与此同时,他身后的赫连雄风闷哼一声,也不见如何作势,右脚轻轻一跺。
“咚!”
一声沉闷如巨鼓擂动的响声传来,众人只觉得脚下一震,那殿中坚硬如铁的金砖地面,竟以赫连雄风的脚心为圆心,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开尺许方圆!
一股凶悍暴戾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让靠近的几位文官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两股战战,脸色发白。
朝堂里刹那间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良久,似乎是为了缓和尴尬的气氛,龙椅上的朱钰锟抬手一指那身若熊罴的猛士,缓缓开口道:“这位是……”
“此乃我胡人第一勇士赫连雄风。”乌木汗傲然道,“此番随本使前来,正要参加贵国举办的武林大会,以武会友。此外,还有我麾下‘塞北四狼’兄弟,亦欲向中原群雄讨教。陛下,我草原男儿的勇武,可不仅仅在沙场之上。若陛下觉得我方才所言是恫吓,不妨看看这武林大会之上,是我草原勇士横扫中原,还是你们中原武林,真有擎天之柱?”
赤裸裸的威慑!
不仅要在军事上施压,更要在武林层面打击中原的士气与信心。
朱钰锟的脸色终于变了变。
他虽久居深宫,也知武林势力盘根错节,关乎民间士气甚至地方稳定。
更何况,太祖朱羽以武立国,朝堂和武林相伴相生,难以分割。
若真让胡人在中原武林大会上耀武扬威,朝廷颜面何存?民心士气必遭重挫。
于文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乌木汗:“尔等……欺人太甚!”
严蕃却适时接口,语气“忧国忧民”:“陛下,乌木汗使者所言虽直,却也不无道理。武林大会乃天下盛事,若……若真让胡人逞威,于国体有损。如今之计,战有战的风险,和有和的代价。臣愚见,或可折中。”
“如何折中?”朱钰锟沉声问。
严蕃目光一闪,缓缓道:“乌木汗使者所提条件,确显苛责。然两国议和,总要有所凭据。既然使者提及武林大会,不如……便以此次大会结果为约?若胡人勇士果真能技压群雄,证明草原武运昌隆,则方才所提粮饷诸项,朝廷可酌情应允,公主和亲之事,亦可商议。若中原豪杰能胜得一招半式,则粮饷之数,当减半支付,和亲之事,容后再议。如此,既全了双方体面,又将此事系于天意武功,免却无数兵灾。陛下以为如何?”
“不可!”于文正急道,“陛下!国事岂能儿戏般系于江湖比斗?隆城军情如火,岂容拖延等待大会结果?此乃误国之议!”
乌木汗却眼中精光一闪,哈哈大笑:“好!首辅大人快人快语!本使也觉得此法甚好!就依此约!让我草原的雄鹰,与你们中原的蛟龙,在这武林大会上见个真章!也让陛下和天下人看看,究竟谁,才配得上这‘强者’之名!”
他话语中充满了无比的自信,仿佛胜券在握。
朱钰锟看着殿中争执的于文正和严蕃,又看了看气焰嚣张的乌木汗和那地面触目惊心的裂纹,心中天平已然倾斜。
他既惧胡人兵锋真的威胁京城,又恐武林大会上朝廷颜面尽失。
严蕃的提议看似荒唐,却给了他一个拖延和观望的台阶,甚至是一个可能“体面”付出较小代价的机会。
“罢了。”朱钰锟疲惫地挥了挥手,止住了于文正还要争辩的话头,“严卿所言,亦是一法。国事艰难,能免刀兵,总是一线生机。便依此议。粮饷具体数目,容后再细商。武林大会在即,结果如何,朕与天下,拭目以待。”
“陛下圣明!”严蕃率先躬身,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得计的笑意。
乌木汗抚胸行礼,傲然道:“陛下明智!那我等便静候佳音了!但愿中原武林,莫要让陛下失望才好!哈哈哈!”
他的笑声中充满了志在必得的狂妄。
于文正僵立在殿中,看着皇帝妥协的神情,看着严蕃低眉顺眼的侧脸,看着乌木汗嚣张离去的背影,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又化为冰寒彻骨的绝望。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支撑他数十年风骨的脊梁,在此刻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退朝后,乌木汗与赫连雄风等人回到宴胡坊的驿馆。
屏退左右,乌木汗脸上的狂傲收敛,对赫连雄风低声道:“赫连,那‘塞北四狼’,可安排妥当了?”
赫连雄风瓮声道:“使者放心,四狼久在边塞作案,熟知中原武功路数,又得了严首辅那边提供的某些‘关照’,大会之上,必能扫清障碍,助我横扫群雄。即便有意外,以我之力,中原这些养尊处优的所谓高手,也是不堪一击。”
乌木汗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烁着狡诈与野心:“好。严蕃老儿想借我们之力扳倒于文正,巩固权势,却不知我们想要的,远不止那点粮饷公主……中原武林一旦受挫,朝廷威信扫地,边军士气低迷,届时隆城必破,洛城难守……这中原的花花世界,合该由我草原雄鹰主宰!皇帝老儿答应了以大会结果定约,便是自缚手脚。哼,殊不知,这场大会,从始至终,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窗外,京城依旧繁华,笙歌隐约。
而驿馆内的密谋,武林大会的暗涌,隆城外的烽烟,与紫禁城中那妥协的旨意,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危险的网,缓缓笼罩向这个看似强大的帝国。
风暴,正在加速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