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攥紧,一扯。
银戒离袖。
万爷瞳孔骤缩,嘴唇翕动,却已发不出声。
陈皓摊开手掌,银戒静静躺在血污与水渍之间,戒面朝上,内槽空空如也——药,已被他提前刮净。
风突然静了。
官船甲板上,只剩粗重喘息、水流拍舷、以及万爷急促起伏的胸膛。
他伏在魏统领臂弯里,湿发黏在额角,眼神却不再悲怆,也不再平静。
那是一种被剥尽皮肉后的赤裸——赤裸的算计,赤裸的不甘,赤裸的、尚未熄灭的毒火。
他右脚微微一动,靴底擦过青砖,发出极轻的“沙”一声。
陈皓的目光,随之垂落。
落在那双玄缎云头靴上。
靴帮厚得异样。
厚得不像一双行走江湖的商贾之履,倒像……一双常年藏匿重物、需承千钧的铁靴。
青砖甲板上,水汽未散,血腥与茶腥混在夜风里,沉得令人喉头发紧。
苏大人指尖尚沾着未干的朱砂印泥,目光却已如刀锋般钉在万爷那双玄缎云头靴上——不是看人,是看靴帮。
厚得反常,绷得发亮,像裹了两层熟牛皮,又似内衬铅片。
他未言,只将印匣“啪”地合拢,声如断玉:“魏统领,搜身。自首至足,寸寸不漏。”
魏统领颔首,左手按住万爷后颈,右手三指并拢,沿脊椎一路下压,指节过处,筋肉微颤。
万爷伏着不动,可那右脚脚踝,却在魏统领掌缘擦过靴筒时,极轻一绷——不是反抗,是预警,是本能地护住某处。
陈皓没动,只垂眸盯着自己指尖残留的一星血渍。
那点红,在灯下泛着铁锈似的暗光。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李芊芊核账时随口一句:“万记去年冬供的‘松醪’,酒曲用的是北山老窖的陈年曲母……可北山老窖早被李老爷强征去种靛蓝了。”
——曲母不存,酒却照出。
——酒能造假,账册能焚,令牌能铸,连密旨都能仿得九分真……
唯独这靴底,藏不住十年贪墨的分量。
“靴底。”陈皓开口,声音不高,却劈开了死寂,“剖。”
魏统领眉峰一跳,未问缘由,反手抽出腰间短刃——非制式佩刀,是禁军校尉私藏的“断鳞匕”,刃薄如纸,寒光一线。
他单膝压住万爷小腿,匕尖抵住靴底接缝处,腕子一旋,再一挑!
“嗤啦——”
厚缎撕裂,内衬棉絮迸出,一股陈年桐油与劣质蜂蜡混合的酸腐气猛地冲出。
匕尖再进半寸,靴底夹层豁然洞开——三枚核桃大小、通体覆着暗红蜡衣的密蜡丸,骨碌碌滚落青砖,撞出闷响。
蜡壳微温,触手粘腻。
魏统领以刀尖轻叩,发出空 hollow 的脆音。
苏大人俯身,袖袍扫过砖面水痕。
他未拾丸,只抬眼,目光如秤砣,缓缓压向韩大人:“韩副使,统税司的账房,可也用这种蜡封?”
韩大人唇角一牵,竟真笑了。
那笑没达眼底,倒像刀鞘里滑出半寸的刃。
他慢条斯理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急文,火漆印鲜红欲滴,赫然是“省府调遣印”——印文虬劲,边齿锐利,绝非伪造。
“苏大人,”他声音平缓,字字却如冰珠砸玉盘,“邻省白莲逆党已破三县,兵部八百里加急,着按察使司辖下禁军即刻拔营,三日内抵潼关布防。此令,盖有总督亲押‘虎符印’,附兵部勘合副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魏统领手中匕首,扫过地上三枚红蜡丸,最后落在陈皓脸上,“自此刻起,此船、此案、此人……归统税司全权接管。”
风骤然停了。
官船左舷,快船绳索仍在微微震颤,像一条垂死挣扎的蛇。
苏大人静立如松,紫檀印匣悬于腰侧,朱砂未干。
他望着韩大人手中那卷黄绫,喉结缓缓一动——那是军令,是铁律,是比密档更不容置喙的“天命”。
陈皓垂在身侧的手,悄然蜷紧。
指甲掐进掌心,刺痛尖锐而清醒。
他余光掠过舱门阴影——李芊芊正立在那里,素布裙角被夜风吹得微扬,手指无意识绞着袖口;柱子站在桅杆基座旁,肩背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未射的弓。
他没看韩大人,也没看苏大人。
只低头,盯着自己方才蘸血点信的右手。
血已半凝,黏在指腹,微微发痒。
而那三枚红蜡丸,静静躺在湿冷的青砖上,蜡衣幽暗,仿佛三颗尚未爆裂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