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索翻飞,万爷双手反剪,双脚悬空,被牢牢缚在主桅横桁之下。
陈皓又命柱子抱来七八床湿棉被——全是酒坊连夜赶制的“窖温被”,吸饱了三年陈酿的酒气,沉甸甸,一抖便雾气弥漫。
棉被堆至万爷脚下,层层叠叠,酒味浓得呛喉。
陈皓抽出火折,拇指一擦,“噗”地燃起一簇幽蓝火苗。
他举火,仰头,目光如钉,直刺韩大人双眼:
“韩副使——你若敢让一人踏上此船,我便点燃棉被。烈酒遇火,三息焚桅;万爷与他怀里那本受贿名册,灰都不剩。”
火苗在他指间跳跃,映得他半边脸明暗交错,眼神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韩大人嘴唇翕动,终未出声。
风又起了。
极轻,极缓,自南而来。
陈皓眼角余光一扫岸边——李芊芊不知何时已立上一艘小船船头,素布裙裾翻飞,手中两面窄幅三角旗正随风微晃。
左旗斜垂,右旗微扬,旗角三抖,停顿,再三抖。
那是联席会最密的旗语:南仓,异动。
他指尖的火苗,微微颤了一下。风在旗角第三次颤动时,真正变了。
不是风势陡烈,而是风里裹进了一丝异样——极淡的焦糊气,混在酒香与江腥之间,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刺进陈皓的鼻腔。
他瞳孔一缩。
南仓……那地方不存粮,只囤旧档、封存历年税契与盐引勘合,更兼万记酒坊二十年来所有“代销”账册的备份,全锁在仓底石窖。
寻常火起,烟是白的;可若烧的是浸过桐油的竹简、裹着松脂的绸面账簿——那火光必是橘中泛青,焰头跳得发虚,且无声。
而此刻,他眼角余光扫见天际线:南边山坳缺口处,一抹幽绿火苗正悄然拱出树冠,微弱,却固执地向上舔舐着墨色天幕——不是灶火,不是灯笼,是磷火燎纸的冷光。
心口猛地一沉。
万爷嘴角那抹弧度,不是等他死……是在等他分神、误判、自投罗网。
韩大人要的从来不是万爷,也不是那三枚蜡丸——那是饵。
调兵令是幌子,禁军登船是姿态,连苏大人喉结那一动,都可能是被逼入局的苦肉计。
真正要焚尽的,是南仓石窖里那本用金粉勾边、以人血点名的《万氏通联录》。
而此刻,万爷被缚于桅杆之上,衣襟内袋鼓起一角——那里藏着的,不过是誊抄三遍的假册子,字迹仿得极真,连朱砂印泥都掺了牛血调色。
真本,早在三日前就由李芊芊亲手缝进老汉送来的糟菜坛底,随第一批“验毒酒样”运进了按察使司后衙库房。
陈皓指间火苗倏然一矮,似被无形之手掐住咽喉。
他没看韩大人,也没看苏大人,目光只钉在李芊芊身上——她立于船头,素布裙翻如刃,左手旗垂得更深,右旗却已收至腰侧,掌心朝外,缓缓一翻。
那是联席会最危急的暗号:“饵落,仓焚,真卷已入司门。”
电光石火间,陈皓喉结滚动,下颌绷出一道冷硬的线。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那种卸下千斤重担后,骤然松弛的、近乎悲怆的笑。
“韩副使,”他声音朗朗,穿透嘈杂,“您既持黄绫,奉钦命,那万爷——我交。”
话音未落,他反手一扯万爷颈间那条绣着“万记”二字的靛蓝锦带——带子底下,赫然挂着一只油纸包成的扁方包袱,系绳打着死结,表面还沾着几星未干的酒渍。
韩大人瞳孔骤缩:“那是……”
“解药引子。”陈皓语速极快,眼神却像淬了冰的钩子,直直钉入韩大人眼底,“您若不信,大可现在拆开验看——但若拆错,万爷腹中所藏‘鹤顶红引’便会随脉搏震散,半个时辰后,全船无人能活。”
他手臂猛然一扬——包袱划出一道沉钝的弧线,不向江面,不向岸边,而是朝着南仓火光腾起的方向,狠狠掷去!
“追!”
韩大人脱口而出,声嘶力竭。
统税司亲兵本能转身,官船舵轮“嘎吱”猛转,船首劈开黑水,箭一般朝南仓方向斜刺而去!
就在船身倾侧、甲板众人重心失衡的刹那,陈皓低喝一声:“柱子!”
桅杆基座暗格“咔哒”弹开,一叶窄舟无声滑入水中。
陈皓拽起苏大人手腕——那只手冰凉,袖口内侧,一枚褪色的蟠龙暗纹正微微发烫——纵身跃下。
舟尾水花未散,船头火光已远。
身后,是万爷被缚于烈焰将燃未燃之境的嘶吼,是韩大人骤然醒悟的厉喝,是数百双眼睛在夜色里骤然睁大的惊疑。
而前方,江流奔涌,黑水如墨,尽头处,按察使司三重飞檐的轮廓正浮出雾霭,檐角铜铃,在风里,一声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