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借着尚未熄灭的火光飞快地瞥了一眼。
就在那龙爪紧扣的边缘处,刻着一行极不起眼的小字——“造办处庚子号”。
陈皓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庚子号?
那是二十年前先帝在位时的批次。
但这龙特使明明只有三十出头,这块理应早已销毁封存的老令牌,怎么会出现在一个现役的御前特使手中?
陈皓捏着那块冰凉的金属牌子,指腹在“庚子”两个细若蚊足的阴刻小字上反复摩挲。
庚子年,那是二十年前先帝驾崩的年份。
那时候这位于特使怕是还在穿开裆裤。
内务府造办处的规矩比天大,每一批令牌都有定数,人死牌销,断没有把先帝爷那朝的旧物传给新朝新贵的道理。
除非,这根本就是从哪个被抄家的旧臣库房里翻出来的古董,拿来唬这群天高皇帝远的土包子。
“接着!”
陈皓手腕一抖,那块所谓的御赐金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并不优美的弧线,直愣愣地砸向不远处的严巡按。
严巡按本能地抬手一抄,入手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里一沉。
他将牌子凑到火把下,眯起老眼只看了一瞬,脸色便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
他是都察院出身,这种规制上的猫腻,他比谁都清楚。
“纹路不对,这是翻砂的旧模子!而且这‘庚子’号……”严巡按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个面色惨白的龙特使,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这是先帝爷当年赐给废太子一党的死物!你究竟是何人?竟敢持此逆物假传圣旨!”
周遭一片死寂,只有木头燃烧的噼啪声。
方大任那张胖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他虽然贪,但不蠢。
假传圣旨也就罢了,若是牵扯到废太子旧党,那是诛九族的死罪。
“拿下!”
方大任甚至没给龙特使辩解的机会,大手一挥。
几个如狼似虎的亲兵一拥而上,将还没从那一记“飞斧”震荡中缓过劲来的龙特使按在泥地里,那把长刀被远远踢开。
“一群废物!都给本王滚开!”
一声凄厉的咆哮打破了短暂的控制局面。
兴王捂着还在渗血的肋下,踉跄着从马尸旁站起。
他发髻散乱,原本儒雅的面皮此刻扭曲得如同一张揉皱的草纸。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中掏出一枚虎头形状的青铜物件,高高举过头顶。
那一瞬间,方大任原本已经松弛下来的神经再次紧绷,下意识地想要屈膝。
那是半块行省兵符。见符如见君,拥兵者,只认符不认人。
“方大任!兵符在此!本王命你即刻调动三军,将这群乱臣贼子就地格杀!违令者斩!”兴王的声音里透着困兽的疯狂,他赌的是方大任不敢在真正的兵权信物面前造次。
方大任确实犹豫了。
他是个官僚,刻在他骨子里的程序就是认章办事。
那兵符上的铜绿和包浆做不得假,那是朝廷发下来的真家伙。
陈皓看着那个被兴王死死攥在手里的铜疙瘩,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柱子,打了个响指。
柱子早有准备,笨拙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是一张从账册末页撕下来的泛黄纸片,上面盖着半个残缺不全的朱红印章——单字一个“兴”。
“方大人,别急着跪。”陈皓接过那张纸片,大步走向包围圈,“王爷手里的兵符确实是朝廷发的,但这兵符能不能调兵,还得看能不能合得上。”
“站住!再靠近本王便杀了你!”兴王惊恐地后退,却被身后的马车挡住了去路。
陈皓根本没理会他的虚张声势,他走到方大任面前,将那张纸片递了过去:“大人请看,这兵符的卡槽处,是不是有一道极细的锯齿纹?”
方大任一愣,目光扫向兴王手中的兵符。
虽然隔着几步远,但在火光映照下,那兵符原本应该光滑的咬合面上,确实隐约可见几道不规则的凸起。
“那是为了防伪。”兴王色厉内荏地吼道。
“防伪?那是后门。”陈皓冷笑一声,“柱子,把咱们捡到的‘另一半’给方大人拼一下。”
柱子这回掏出来的不是纸,而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铜片。
那是刚才从袁世青嘴里硬抠出来的,一直藏在牙缝里的东西。
在众目睽睽之下,陈皓捏着那块铜片,不顾兴王的阻拦,强行将其按向兵符侧面的缺口。
咔哒。
一声清脆至极的金属咬合声,在寂静的黎明中格外刺耳。
严丝合缝。
那根本不是什么防伪的纹路,那是工匠在铸造时故意留下的机关!
只要有了这块私铸的小铜片,即便没有朝廷的另一半母符,也能强行解锁兵符内部的机括,调动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