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方大任盯着那完美的嵌合处,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所谓的兵符,早在铸造之时就被你收买工匠动了手脚。若是今日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直接用这东西接管我的抚标营?”
兴王面如死灰,手里的兵符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是谋逆的铁证,比什么私盐账本都要致命一百倍。
“除了这一省三州,恐怕连京畿大营的兵符也被你动过手脚吧?”陈皓蹲下身,捡起那个象征着权力的铜疙瘩,在手里抛了抛,像是在扔一块烂石头,“方大人,这功劳,够你从二品升到一品了。”
方大任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犹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官场老手的决绝。
“来人!兴王私铸兵符,意图谋反!卸下他的蟒袍,押入皓记酒馆暂为看管!禁卫军全员缴械,违令者视同谋逆!”
随着一片甲叶碰撞的哗啦声,大局已定。
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黑甲卫此时面面相觑,最后纷纷丢下了手中的兵器。
谁也不想给一个注定要上断头台的主子陪葬。
陈皓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指了指酒馆后巷那口黑洞洞的枯井。
“严大人,真正的官银流向图就在井壁上。那是用特制的药水刻的,平时被石灰盖着看不见,只要用井水一冲,所有的账目都会显形。”
严巡按闻言精神一振,顾不上年老体衰,提着袍角就要往后巷冲:“快!取水桶来!本官要亲自查验!”
几个督抚兵提着木桶跟了上去。陈皓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虚浮。
这一夜太长了,长得让他觉得嗓子眼儿里全是血腥味。
就在众人刚转过巷口,甚至能看到那口爬满青苔的枯井时——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走在最前面的一名校尉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一支漆黑的雕翎箭便贯穿了他的咽喉,带着一蓬血雾钉在了井沿上。
“小心!有埋伏!”
陈皓反应极快,一把将身边的严巡按扑倒在路边的草垛里。
混乱中,只见几个身穿督抚兵号衣的人影突然暴起,他们不是为了杀人,而是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个黑色的陶坛。
“为了王爷!”
那几人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抱着陶坛猛地冲向枯井,在井口处狠狠将坛子砸碎。
哗啦!
刺鼻的猛火油气味瞬间在狭窄的后巷炸开。
紧接着,一支火把被扔了进去。
“轰——”
这一声闷响并不如火药那般剧烈,却更加令人绝望。
暗红色的火舌如同从地狱里伸出的鬼手,瞬间吞噬了井口,滚滚浓烟夹杂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直冲云霄。
那种高温,别说是石壁上的刻字,就是石头本身也能烧裂了。
“水!快救火!”严巡按推开陈皓,声嘶力竭地喊道,“证据!那是最后的证据!”
周围的士兵慌乱地想要去找水桶。
陈皓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他看着那冲天而起的火光,映得他漆黑的瞳仁里一片赤红。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眉毛卷曲。
但他没有动,甚至伸手拦住了一旁急着要冲上去的柱子。
“掌柜的?那可是咱们保命的东西!”柱子急得眼珠子通红。
陈皓静静地看着那口井变成了炼丹炉,嘴角反而慢慢抿成了一条直线。
“别费劲了,这是猛火油,水浇上去只会流得到处都是,火势反而更大。”他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失去了最重要筹码的人。
严巡按瘫坐在地上,看着那熊熊大火,老泪纵横:“完了……全完了……死无对证啊!”
陈皓没说话,只是将被烟熏得发烫的手掌贴在微凉的墙壁上降温。
烧吧。
烧得越旺越好。
有些东西,只有在灰烬里,才能让人看得更清楚。
那股热浪像是有人把烙铁直接怼到了眼皮子上,陈皓感觉眉毛都发出了一股蛋白质烧焦的臭味。
严巡按还在跳脚喊着提水,陈皓反手就拽住了这老头的官服领子,力道大得差点把他勒过气去。
“想死就泼水!”陈皓的声音嘶哑,那是被烟熏坏了嗓子,“油遇水炸锅,这道理都不懂?这巷子本来就是风口,一桶水下去,火苗子能把旁边民房全点了!”
严巡按被吼懵了,哆嗦着嘴唇:“那……那咋办?眼睁睁看着?”
陈皓没理他,转身冲着正在不远处捂着口鼻咳嗽的李芊芊吼道:“芊芊!库房里那堆用来洗酒缸油垢的生碱面!全给我搬来!有多少搬多少!”
“啊?”李芊芊一愣,但看到陈皓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身体比脑子反应快,转身就往酒馆后门跑,“柱子!带人搬碱面!快!”
不过几十息的功夫,七八个伙计扛着麻袋冲了出来。
皓记酒馆平日里为了洗刷陈年酒瓮里的油泥,常年备着上千斤这种工业糙碱。
“往下倒!别犹豫!”
随着陈皓一声令下,麻袋口被撕开,白花花的粉末如同雪崩一般倾入那口喷火的枯井。
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
“滋——!!!”
井底并没有传来火灭的动静,反而爆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化学反应声。
就像是一锅滚油里倒进了一盆醋,白烟瞬间由黑转黄,一股刺鼻到极点的肥皂味混合着焦臭冲天而起。
那是高温下油脂与碱面发生的剧烈皂化反应。
原本肆虐的火舌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那层厚厚的泡沫硬生生盖住了油面,隔绝了空气。
火势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去,只剩下井壁上那还在滋滋作响的高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