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闻言,面上悲悯之色微微一凝,似有挣扎,但仅持续一息,便化为一片澄澈的坚定。
他低诵佛号,佛光莲台光芒大盛,一股更为深入、不容抗拒的探知之力,如根须般向着杨云天识海最深处蔓延。
“大师!你方才的誓言……”杨云天惊怒交加,意图挣扎。
和尚却充耳不闻,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佛力笼罩杨云天全身,将他牢牢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面色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慈悲,缓声道:“施主恕罪。此间事涉之重,已远超贫僧一己之私诺。为破此局,贫僧……今日只好行这权宜之计,打一诳语了。”
旁观的皇帝目睹此景,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化为一抹沉重的沉默。他同为弱者,此刻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命运被更高存在随意检视、无力反抗的悲凉。
而鬼修则在一旁发出“桀桀”怪笑,语气满是幸灾乐祸的讥讽:“瞧瞧!这大德高僧扯起谎、动起真格来,可比咱们这些邪魔外道狠辣干脆多了!真是……佛也有火,火还烧得挺旺!”
两名“观礼者”修为见识不足,此刻只能作为看客。
真正主导这场“深层探查”的,唯有和尚那浸润佛光的感知,以及白衣剑修冰冷如镜、不放过任何细节的审视。
杨云天目眦欲裂,周身青筋暴起,试图调动全身之力抵抗,却只听白衣剑修冷哼一声,一缕细微却重若万钧的剑气凭空压下,将他刚提起的灵力与意志彻底镇锁。
“安静待着。”剑修的声音不容置疑。
下一瞬,借助和尚那深入本源的神识“镜面”,两人“看”清了杨云天识海深处,那围绕着神魂核心缓缓旋绕的三团朦胧光晕——一根枯荣不定的小木枝、一滴仿佛蕴含无边瀚海的幽蓝水滴、以及一团生机磅礴不息、形态自在变幻的息壤之精。
更外围,一道炽烈的火之本源符文正焦躁地盘旋跃动,试图融入那三物的韵律,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无相之土、无垠之水、无根之木……”白衣剑修冰冷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近乎惊愕的波动,“此子……竟已悄然集得三件‘五无’雏形?!其气运机缘……简直比本尊还要强大!”
和尚却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看透宿命的了然:“施主此言差矣。他的机缘虽盛,但要说比施主还大,这句话不妥。”
他悲悯地望向白衣剑修,话语如禅锋直指要害,“剑仙施主您,早已被‘天道’捕获,成了这具空有通天修为、却神性剥离的‘完美傀儡’。
说来可叹,在场五人之中,虽以施主修为境界最高,但论及‘未来’与‘可能’……施主您的机缘,恐怕才是最小、也最……令人扼腕的。”
“你——!”白衣剑修周身剑气陡然一炸,虚空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
被对方一语道破最不堪、也最无奈的现状,即便是他,那万古冰封般的情绪也出现了剧烈的裂纹。他眼中寒光爆射,死死盯住和尚。
和尚恍若未见,继续平静陈述,话语却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无相’、‘无垠’、‘无根’,此三物雏形已在他识海自成微澜。
而他手中那道火之本符,虽具本源炽烈,却远非‘无源之火’,无法与此三物共鸣。
此外,尚缺最关键的‘无金’……此子召唤我等,镇压古魔或许是真,但更深层的意图,恐怕正是想借你我之‘道’,窥得‘无火’与‘无金’的真意,乃至……临时补全这‘五无’之阵的残缺!”
白衣男子压下怒火,看向和尚,语气意味深长:“此子胆魄,确实惊天。只是他可知,若有朝一日当真聚齐五无,便是真正拥有了‘定义五行、动摇天道基石’的潜质。
届时,天道视之,将如芒在背,必除之而后快!”
“天道?”和尚轻轻摇头,佛光如莲,澄澈坚定,“天道至公,亦至私;至广,亦至狭。它忙于维持万界平衡,只要不真正撼动其根本,未必会注目于此微末之变。更何况……”
他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杨云天惊疑不定的脸上,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宁静:“待此间事了,这‘裁决之隙’消散,我等被强行交汇于此的因果与记忆,自会被抹去。
贫僧依旧是云游四方的无名僧,剑仙施主也仍是那无情无念的天道之剑,鬼修施主归于幽冥,陛下返回您的龙庭……今日所见秘辛,终究只会化为一场被遗忘的梦境,消散于各自命河之中。天道……又如何能‘得知’?”
“你……够了!”白衣剑修终于压抑不住,指尖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斩断因果的明煌剑气骤然成型,剑锋直指和尚!
那剑气并非愤怒,而是一种被彻底揭开伤疤、触及存在根本的冰冷杀机。
“路,是施主您自己当年选的。”和尚面无惧色,迎着那毁灭性的剑意,话语却越发悲悯,“既然当年冲击更高位格失败,反被天道法则吞噬、炼化……那今日这般‘傀儡’之身,亦是命数因果。
施主,执念已无益,何必动此无名之怒?”
说罢,他终于转向脸色苍白、眼神复杂到了极点的杨云天,合十道:“施主,今日冒犯,实非得已。但贫僧方才所言,关于遗忘之事,绝无虚假。
此乃‘裁决之隙’的法则。你的秘密,在此隙之外,将无人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