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陡然低沉,带着某种跨越时空的、郑重的嘱托:
“莫要再踏错一步。”他凝视着杨云天,一字一顿:
“否则,我等便是你的……前车之鉴。”
杨云天张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觉自己正站在一面无边无际的镜子前,镜中有三个人影:
一个即将彻底消散的白衣剑客。
一个历经三千七百次轮回的僧侣。
还有一个——是他自己。
而镜中那三个倒影,此刻正以不同的姿态、不同的眼神、不同的命运,齐刷刷地望向他。
仿佛在问:你,会是第四个么?
“咔。”
一声轻响,如冰裂,如玉碎。
白衣剑修低头,看着自己胸膛正中那道正急速蔓延的皲裂纹路。
他的身躯,正在从内部“固化”。
不是崩毁,不是湮灭,而是一种更为彻底的、主动选择的转化——血肉凝为金石,骨骼锻为剑胚,意志烙为符文。
他抬头,望向不灵之地外那苍茫而空寂的虚空,低声自语:
“本尊这一生,出剑无数。”
“斩过宿敌,斩过魔物,斩过天道降下的试炼,也斩过那些挡在道途前的所谓‘天命’。”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却无比真实的骄傲:
“唯独不曾,为任何人,守过任何一方寸土。”
他转向杨云天,那固化的裂痕已蔓延至颈侧,即将攀上他的下颌、脸颊、眉心。
“你记忆中的那五柄巨剑。”他说。
“此刻,便由本尊……亲自来补。”
他不再等任何人回应。
他闭上眼。
周身那飘散的金色光点,骤然一顿。
然后,以千百倍的速度,疯狂收束,开始凝聚——
“嗡——!”
一道低沉悠远,仿佛自开天辟地之初便存在的剑鸣,自白衣剑修即将彻底固化的身躯深处轰然响起!
那不是剑器震颤之声,而是“剑”这一概念本身,在此刻被重新定义、重新铸就的——创生之音!
紧接着——
第一道裂痕,从他眉心正中崩开。
没有血。没有光。
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的、仿佛能斩断因果、劈开时空的剑意,自那裂痕深处,如初升朝阳的第一缕晨曦,静静地、坚定地,弥漫开来。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无数裂痕,如蛛网,如叶脉,如剑身上天然形成的刃纹,瞬息间爬满他整具躯体。
而在这皲裂蔓延至面部的最后一刻——
那始终戴在他脸上、从未取下、仿佛与他血肉同生的兔首面具,
悄然碎裂。
没有声响。
没有预兆。
只是如同完成了使命的霜花,在初阳之下,静静地化作一蓬细不可察的微尘,随风散尽。
面具之下,是杨云天此生——
不。
是杨云天走过无尽岁月后,依然绝对无法忘记的一张脸。
那不是俊美。
不是狰狞。
不是熟悉,也不是陌生。
那是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同样的眉骨。
同样的眼型。
同样的、在生死关头会不自觉微微抿起的唇角。
甚至连那眉宇间,因无数次面临绝境而烙下的、极淡极淡的倔强纹路——
都分毫不差。
杨云天如遭雷击。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至针尖,呼吸在这一瞬彻底停滞,连心跳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攫住,再难跳动半下。
“求人不如求己。”
他的声音已不再清晰,如同隔着万重水幕、千层云霭,缥缈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那裁决之隙的黑球……”
“从来,召唤不了旁人。”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下一刻——
他的身形彻底崩散为亿万光点。
那些光点没有四散飘零,而是如同一场倒流的金色星雨,朝着不灵之地外五个方位,轰然坠落!
五剑齐落。
整个不灵之地雏形,轰然一震!
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诸天倾覆的浩瀚剑意,以五柄巨剑为锚点,瞬间扩散、交织、弥合——
将这片新生的、悖逆时空因果法则而诞生的土地,连同那矗立于裂痕之上的灰白祭坛,一同封镇其中!
不灵之地,至此,成“牢”。
亦是“棺”。
亦是——
故乡。
杨云天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白衣剑修最后喷溅而出的金色血迹。
他的手中,还握着一片方才从白衣剑修衣角飘落、此刻已化作凡俗布屑的残片。
他望着那五柄顶天立地、沉默矗立的巨剑,望着那巨剑之下、与他记忆中别无二致的故乡地貌雏形,望着那裂痕之上、正与五剑剑意隐隐共鸣的灰白祭坛——
他张了张嘴。
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一声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嘶哑的呢喃:
“……你。”
他没有说“你是谁”。
也没有说“你是我”。
他只是望着那巨剑剑身之上,一道极淡极淡的、若不仔细分辨根本无法察觉的、仿佛是有人以指尖在剑成之前最后一刻匆匆刻下的——歪歪扭扭的纹路。
那纹路,像一个笑脸。
像个孩子刻在书桌上、刻在树干上、刻在所有希望被“记住”的地方的那种,笨拙而认真的笑脸。
许久许久,他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一道纹路。
风过五剑,剑鸣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