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下的震动越来越清晰,不再是杂乱抖动,而是有节律的、稳定的脉冲:一下,停顿,再一下。
1.37Hz。
和飞轮转速、和电网频率、和他腕表秒针每两格之间的间隔,完全同步。
他慢慢抬起手。
掌心留下一道浅浅印痕,沾着砖灰和一点湿汗。
秦峰终于开口:“您刚才摸到的,不是墙。”
詹姆斯看着他。
“是麦窝的资产负债表。”秦峰说,“第一页,第七行,‘信用准备金物理锚定值’。”
詹姆斯没笑。
他掏出帕金森折叠镜,俯身凑近飞轮基座——那里,三枚京动-07-β螺丝钉嵌入混凝土深处,钉头刻痕与砖缝走向平行,锈迹分布均匀,氧化层厚度一致。
他伸手,用指甲刮了刮其中一枚钉尾。
锈粉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银灰色金属本体。
切口平整,无焊接痕迹,螺纹咬合深度精确到0.02毫米。
“这钉子……”詹姆斯开口,嗓音有点干,“三年前就在这里?”
“不。”秦峰摇头,“是三年前拧进去的。但基座混凝土浇筑日期,是2001年10月17日。施工日志在市档案馆,编号SZ-A-01953-7。”
詹姆斯直起身,目光扫过整间泵房:飞轮、基座、承重墙、通风管道、甚至天花板角落那枚积灰的旧式压力表——表盘玻璃内侧,有一道细如发丝的划痕,角度与飞轮主轴倾角完全一致。
他忽然问:“你们怎么保证,下次我来,它还在?”
秦峰没答。
他转身,从工具箱底层取出一张A4纸——边缘整齐,纸面略泛黄,没有公章,没有骑缝章,只有一行铅笔小字,写在右下角:
“MW-1953-SZ|PHYSICAL LOG:2001.10.17–∞”
字迹很淡,却异常清晰。
詹姆斯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抬眼,望向秦峰。
秦峰也看着他。
两人之间,只有飞轮持续旋转的嗡鸣,和墙体深处尚未平复的余震。
远处,李律师正穿过泵房外的消防通道,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
袋口未封,露出一角纸边——那上面,印着细密的、肉眼难辨的波纹线条,像一段被压进纸纤维里的声波。
詹姆斯没去接。
他只是缓缓点头,把那张A4纸翻了过来。
背面空白。
但当他指尖拂过纸面,却在某一处停住——那里,温度比周围略高0.3℃,湿度低0.7%,且有极其微弱的、持续的振感,频率仍是1.37Hz。
他没说话。
只把纸,轻轻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李律师走进泵房时,皮鞋踏在红砖地上没发出声音——他换了双软底牛津。
手里那只牛皮纸袋边缘微微翘起,像一张将启未启的嘴。
他没看詹姆斯,径直走到飞轮基座旁,蹲下,从袋中抽出三张A4纸。
纸张厚度一致,但触感不同:第一张略涩,第二张微潮,第三张指尖拂过时有极细微的“沙”声,仿佛纸纤维里嵌着未干的磁粉。
他将第一张平铺在基座铸铁表面。
飞轮低频嗡鸣瞬间穿透纸背,纸面随之浮起肉眼难辨的波纹——不是抖动,是共振。
激光测距仪屏幕右下角,实时跳出了一个同步数值:1.37Hz ±0.002。
第二张纸,他贴在承重墙内侧。
姚小波立刻调出热力图——纸背温度分布与墙体振动能量图完全重叠,峰值点位、衰减斜率、相位差,零误差。
第三张,他递给詹姆斯。
纸是同一叠,但背面印着麦窝2003年Q3资产负债表。
数字工整,科目清晰。
可当詹姆斯用放大镜对准“信用准备金”栏第七行时,发现每个数字的墨迹边缘都泛着极淡的蓝晕;再换紫外灯一照,整张表浮现出细密竖线——那是飞轮每转一圈,在专用压印机上同步刻下的物理频率编码:299.7转/分 × 60秒 = 次脉冲/小时,恰好对应表中17,982笔真实用户行为日志的哈希锚点。
詹姆斯没翻页。
他盯着“流量收入”项下那串不断跳动的实时更新数字——后台服务器正通过泵房地下光纤,将每一毫秒的点击、停留、转发,转换为飞轮轴承的微幅偏移量,并反向校验纸面墨迹的热胀系数变化。
误差值始终锁死在±0.0003%。
他抬眼看向秦峰。
秦峰正用那枚螺丝钉刮去指甲缝里的灰。
没说话,只把左手腕上那圈旧电工胶布往下扯了半寸,露出底下一道浅疤——2001年10月17日,混凝土初凝前,他亲手拧紧第一颗β型螺丝时,被飞轮传动轴甩出的铁屑划的。
詹姆斯从内袋取出签字笔。
笔帽旋开时,金属咬合声清脆。
他没用桌,就着飞轮基座冰冷的弧面,签下全名。
墨水渗进铸铁微孔,留下一道无法擦拭的暗痕。
确认书落款处,他额外加了一行手写批注:“物理信用协议(MW-1953-SZ)符合NASDAQ Rule 5101(c)关于‘不可篡改性锚定资产’之全部要件。”
签字笔搁下,泵房外传来两声短促蜂鸣——纳斯达克亚太区合规系统自动推送了终审准入通知。
同一秒,姚小波耳骨耳机里响起加密信道提示音。
他低头瞥了眼手机:徐新海外指挥部IP地址刚被系统标记为“高风险干扰源”,其关联离岸账户因触发《NASDAQ Anti-Fraud Protol v3.2》第7条,已被自动冻结。
秦峰摸出卫星电话,拨通一个北方号码。
听筒里只响了一声,他开口,声音压得比飞轮基频还低:
“郭老师,物理信用协议,该落地了。”
电话挂断。
他转身走向泵房深处,停在那台老式压力表前。
表盘玻璃内侧的那道划痕,在防爆灯光下泛出一点冷光。
远处,今日资本大厦顶层,某间未亮灯的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忽然停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