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孙大人这句话,陛下想必安心不少。”张公公点点头话,风却一转,声音压的更低:“只是近来有些风声传入镜中,令陛下与阁老颇为忧虑。”
“哦?不知是何风声?”孙国祯端起热茶轻啜一口,目光平静。
“听说……”张公公一字一句道:“登莱乃至平安道,近来贸易颇为频繁。所出售的多为石灰,烧酒,布匹,药材等防疫物资,一些防疫之法的图册,也在流通。”他紧紧的盯着孙国祯,“孙巡抚,咱家愚钝……这平安道是否资敌……如若平安道一时利欲熏心,建虏得了援助稳住了疫情,恢复元气,岂非养虎为患,朝中对此颇有议论。”
孙国祯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丝无奈与凝重:“天灾无情,疫情诡谲,张公公所闻,确有此事。只是诸位还不清楚,女真人为了令我辽南不稳,已经屡屡在我边防丢弃染病尸体,前线全赖平安道士卒清理焚烧,为打击敌对,将染病尸体丢入对方营寨,本就是军中行军作战常用的手段。我辽南如此。一江之隔的平安道更是如此。
只是我等前线巡查得当,还未引起大祸。平安道却已经遭到女真人之所害。前几日多艘货船出海,也是应平安道之所求。
诸位大人考虑甚远,唯恐平安道部分人利欲熏心,将这些防疫物资出售与女真人,只是他们不清楚其中之详情,现在平安道疫情还未明确,如平安道真遭逢大疫,与辽东,辽南,朝鲜都是大祸。”孙国祯端起茶杯又润了润喉咙。“防疫物资不同于刀枪箭矢,瘟疫无情,传播极快。提供防疫之物,教授些隔离之法。从大处讲也是防止疫情扩散,保我大明安危。”
张公公听着,脸上关切依旧心中却是飞速的盘算着。“孙巡抚思虑周详,心系大局,咱家佩服。”张公公恭维一句,却不肯轻易放过:“只是陛下与阁老们担心的不只是防疫物资本身,那防疫图册咱家也略有耳闻,据说图文并茂,条例清晰,甚至还是有满文的版本,此等惊喜之物若流传出去,岂非助长敌寇?再者若平安道真能稳定疫情,甚至助建虏稳住后方。其精锐便可腾出手来……这其中的厉害孙巡抚久经战阵,想必比咱家更清楚。”
这货差点就直接点名登莱是不是在玩养寇自重,两头通吃的把戏?
孙国祯轻轻咳了两声。脸上的病态更显,但眼神却依旧沉稳:“公公所虑,亦是国祯所虑。然事有缓急,情有轻重。疫情如火,扑救不及则燎原。我等再聊难受,要是保住这好不容易光伏的土地和百姓绝不容易并在此肆虐。
至于平安道……哎,其地情复杂。平安道主事虽名义上尊王,但实则割据地方。其与女真人,咸镜道之李适,与我登莱乃至朝鲜王室,皆有往来。我登莱影响的终究有限,提供些许防御知识,亦是期盼能少死些人,少生些乱子。也莫要让疫情使得女真人狗急跳墙,再次南下。”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推心置腹的无奈。“公公在东来也住了一段时间,当知我登来新军虽锐,然根基尚浅,钱粮兵员,皆依赖朝廷支持和本地生产。示无力同时应对女真人大举入侵与大规模疫情爆发。稳住当下徐徐图之,亦是不得已之策。”
这番话半真半假,记诉了苦又点了题。还把皮球踢回到了朝廷你们要是觉得这策略不对,那就多给点东西吧,或者拿出更好的办法来。
张公公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知道再逼问也问不出更多实质性的内容,反而可能会激化矛盾,他来之前王承恩公公和几位阁老也有书信交代,对登来当以安抚为上刺探为主,切不可逼之过甚。
“孙巡抚辛苦了。”张公公换上一副体谅的表情。“陛下的意思也是以稳为主,辽南安危系于孙巡抚与靖辽伯之肩。只要疫病不南传,建虏武力大举入寇。便是大功一件,至于平安道……朝廷自有的考量。”他话锋一转:“对了,咱家来时听闻朝鲜方面也似乎封文的一些消息颇为不安,孙巡抚和靖辽伯,与朝鲜那边可有什么说法?”这才是他此行的另一个重要目的,试探登来对朝鲜的态度,以及是否会绕过朝廷与朝鲜暗中勾连。
孙国祯似乎早有所料,缓缓到:“朝鲜乃是大明的藩属国,其国安危及陛下之忧。我登来于朝鲜还是有些联络使者的,日常的一些普通事物皆有沟通,近日朝鲜方面确实也安排了人前来询问本边疫情以及边防事务,我等皆已据实已告,并提醒其加强戒备,至于其他涉及藩属国的政务,非我等外臣能够置喙的,一切当听朝廷的旨意。”这是标准的外交辞令,承认有沟通,但强调一切都听朝鲜的,把自己摘的那叫一个干干净净。
张公公知道今天也就到此为止了,他起身笑道:“有孙巡抚这番话,咱家给京城复命也好让陛下安心了。孙巡抚抱恙在身,咱家就不多叨扰了,请务必保重身体,陛下还在等着孙巡抚与靖辽伯再立新功呢。”
“多谢公公,公公慢走。”孙国祯起身相送,又是一阵咳嗽。
送走张公公,孙国祯回到房间,脸上的病容和疲态瞬间消失大半,他走到火盆旁边,伸手靠着火,眼神深邃。
老管家悄声走进来,低声说道:“朝鲜申景慎的使者正在厢房内等待。”
“让他稍微等一会吧。”孙国祯将手伸回来缓缓说道。
他在脑海中快速复盘与张公公的对话。评估着每一句话会带来如何的反应?朝廷的一律比他预想的要更加深一些。但好在尚未形成确定的猜疑,更多的是基于信息不对称的焦虑和试探。他的那一番强调疫情风险平安到复杂,登来力有不逮的实情。也应当能暂时稳得住局面。至少让崇祯和内阁觉得登来虽有自行其事的嫌疑,但大体仍在朝廷的框架类型时,且姿态放的足够恭敬。
随即又想到使者,这有了镇守太监,做起事来确实没有原先那么轻松。申景慎派遣使者到底有什么目的?孙国祯其实心中一清二楚。无非是那些散布出去的谣言,让朝鲜王感觉到了不安。只是现在不能像从前那样随随便便就出售一些武器装备给朝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