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输掉的不只是钱,更是二十年来小心翼翼维持的体面、理智,以及对未来的所有掌控感。
“开!开!他妈的开啊!”
福伯的嗓音已因长时间的嘶喊而彻底沙哑破音,他像是输红了眼的困兽,将钱袋底部最后一把铜钱连同几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全部狠狠推到了标着“大”字的粗糙木格区域。
他整个上半身几乎要扑到赌台上,脖颈青筋暴起,伸得老长,姿态狼狈而绝望,像极了一只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进行最后挣扎的公鸡。
荷官那张见惯了人生百态、早已麻木如石雕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干瘦的手臂稳稳定住,随即猛地向上一抬,揭开了决定命运的骰盅盖。
“一,二,三,六点小!”
果然,当“六点小”的宣判落下,福伯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灵魂。
那瞬间的崩溃是无声而彻底的。他靠着墙壁滑坐下去的动作,带着一种放弃所有抵抗的沉重。
周围赌徒的嘘声和嘲弄,对他而言已成了遥远模糊的背景杂音。
他眼中倒映着赌台上跳跃的灯火,却没有任何光亮能照进他此刻一片死寂的内心深渊。
三百金的巨债,像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垮了他所有的思维。
贾诩那双总是微微眯起、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已穿透时空,冷冷地注视着他。
恐惧,冰寒刺骨的恐惧,比赌场外的秋风更凛冽,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
“嗡——!”
福伯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紧接着是冰封般的寒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耳中似有万千铜钟同时轰鸣,眼前猛地一黑,无数金星乱迸,周遭疯狂的人影与嘈杂的声浪瞬间扭曲、拉远,天地仿佛都在旋转颠倒。
他脚下一软,一个踉跄,肥胖的身躯重重撞在身后另一名赌客身上,才勉强没有像一滩烂泥般直接瘫倒在地。
周围的赌徒们爆发出一阵夹杂着惋惜、嘲弄和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嘘声,但这份关注短暂如流星,骰盅再次摇响的哗啦声,轻易便夺回了所有人的心神。
在这里,一个输光了最后一个铜板的赌鬼,其价值甚至比不上一把即将揭晓的骰子。
福伯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勉强支撑住身体。
脸色惨白如新刷的垩土,不见一丝血色;
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却连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输了。
又输了。
这次,是真的输光了,输得一干二净,输得万劫不复。
他不仅输光了自己这个月尚未寄给乡下妻儿的月钱,输光了偷偷积攒了十余年、预备养老的私房钱,甚至……
还输掉了他三天前,利用采办中秋用度的职权,从府中公账上小心翼翼“挪借”出来的三百金!
三百金!
那是在这许都城内,足够置下一处不错宅院、供养数十口人优渥生活数年之久的巨款!
是能压垮他脊梁、碾碎他一切的巨石!
最初,他只是鬼迷心窍,想用府中采买的“余钱”,来这“通天坊”捞回之前手气不顺时输掉的些许积蓄,填补亏空。
可这赌桌如同拥有魔力的泥沼,一旦踏入,便再难自拔。
“下一把定能翻本”、“运气就要转了”的疯狂念头,如同最甜美的毒药,一寸寸腐蚀了他的理智,吞噬了他的恐惧。
直到此刻,骰盅揭开,那三枚刻着冰冷圆点的骨头骰子,像三把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他的眼珠上,也彻底戳破了他自欺欺人的幻梦泡泡,将他从癫狂燥热的天堂,一把拽回了冰冷坚硬、散发着绝望气息的现实地狱。
他完了。
彻底完了。
这件事,一旦被府中那位看似总是眯着眼、对下人还算和气的太尉大人知晓……
福伯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深想哪怕一丝一毫。
他比府中任何人都更清楚贾诩的真实面目。
那位大人平日里犹如静水深潭,波澜不兴,待人接物甚至称得上温和疏淡,人畜无害。
可一旦真正触及他的利益、他的秘密、他的底线,那水面下潜伏的,便是足以将人生吞活剥、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的恐怖存在。
他不会轻易动用刀斧夺人性命,却有一万种方法,让你活着比死了更痛苦千万倍,让你在无尽的悔恨与折磨中,亲自体会何为真正的深渊。
冰凉的汗液,瞬间从全身每一个毛孔里疯狂涌出,浸透了他内里的单衣,粘腻地贴在后背,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他失魂落魄地转过身,目光涣散,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皮囊,踉踉跄跄地、几乎是凭借着求生的本能,挤出仍在狂热躁动的人群,只想立刻、马上逃离这个吞噬了他灵魂与一切的魔窟。
然而,他刚跌跌撞撞地冲出“通天坊”那令人窒息的大门,踏入门外相对清冷、秋风吹拂的街道,两个如同从阴影中直接凝聚出来的身影,便一左一右,如同两堵移动的墙,牢牢封死了他所有去路。
为首的是个铁塔般的壮汉,一脸横肉,最醒目的是从左眼角斜劈到右嘴角的一道狰狞蜈蚣状刀疤,随着他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扭动,倍显凶恶。
此人正是掌控这片街区地下钱债营生的阎王,人称“刀疤刘”。
他抱着膀子,粗粝刺耳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着骨头:
“哟,福大管家,这么着急忙慌的,是要上哪儿发财去啊?”
刀疤刘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
“咱们兄弟那点小账,您老人家贵人多忘事,是不是该清清清爽爽地算一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