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极其苛刻的要求。
我们需要一个既懂植物,又深谙雍凉民俗的专家。
我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一个人的身影。
“去,立刻传医署令,张春华前来议事!”我当机立断,对门外的亲卫下令,“要快!”
“诺!”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我和徐庶对着那张小小的绢帛,反复推敲着贾诩问话时可能的语气、神态,以及每一个潜在的陷阱。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我无法想象,远在许都的“孤狼”,正在承受着何等巨大的心理压力。
他就像一个走在悬崖钢丝上的舞者,脚下是万丈深渊,而决定他生死的风,却要从千里之外的汉中吹去。
很快,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响起。
张春华一袭素雅的医官服饰,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仿佛深夜被召,早已是家常便饭。那双清亮的眸子,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沉静。
“主公,军师。”她微微躬身行礼。
“春华,不必多礼,时间紧急。”我开门见山,将手中的绢帛递了过去,“你且看看,此物,你可知晓?”
张春华接过绢帛,只看了一眼,便微微颔首,清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了然。
“金霜菊,妾身知晓。”她的回答,干脆利落,瞬间让我和徐庶提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此物并非名贵花卉,反倒是凉州,尤其是武威、金城一带山野中常见的野菊变种。”
张春华的声音不高,却吐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专业性,
“其花瓣边缘呈淡金色,蕊心遇霜则色泽更艳,故有‘金霜’之名。寻常典籍之中,对此花记载甚少,因为它并无太高的观赏价值,亦非珍稀药材。”
听到这里,我和徐庶对视一眼,心中暗道一声“好险”。
若我们真的从某本花卉图谱上抄一段描述送过去,那“孤狼”恐怕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那依你之见,一个武威当地的园丁,会对它有何种程度的了解?”我追问道,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张春华略一思索,便条理分明地说道:
“回主公。一个真正的武威园丁,他不会知道此花的学名,更不会引用什么典籍。他眼中的‘金霜菊’,应当是这样的:”
她顿了顿,仿佛在脑中切换了一种身份,用一种更加朴素的口吻继续道:
“第一,他会叫它‘金边老婆脚’,因为花瓣边缘的金线,像是老人脚上的干裂纹路,这是当地的土话,上不得台面,却最是真实。”
“第二,他不会欣赏它的美,反而会觉得它有些晦气。因为当地有传言,这种菊花秋霜之后开得越盛,就预示着这个冬天会越冷,冻死的牛羊会越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会知道此物的一个土方子。当地人会采摘此花,与老姜、红糖一同熬煮,给受了风寒、咳嗽不止的孩童服用。他们不信医,只信这些代代相传的偏方。所以,在他眼中,这‘金霜菊’,既是预示灾祸的凶兆,也是能救孩子命的‘保咳草’。”
“金边老婆脚”、“晦气”、“保咳草”……
这一个个带着浓烈乡土气息的词汇,仿佛带着凉州的风沙,扑面而来。
真实!
这才是真正的,无懈可击的真实!
我和徐庶的眼中,同时迸发出了兴奋的光芒。
我们知道,这就是我们想要的答案,这就是能够救“孤狼”于水火之中的,唯一正确的答案!
“太好了!”我激动地说道,“春华,你立了大功!立刻将你方才所言,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主公,”张春华却并未立刻应诺,反而提醒道,
“情报如何传递,同样关键。若是一封详尽的信,到了‘哑三’手中,他一个哑巴仆役,如何能解释自己为何能看懂?”
她的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我。
没错,我们不仅要送去正确的情报,还要用一种正确的方式送达!
徐庶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抚着下巴,缓缓开口:“主公,庶有一计。我们可以双线并行。”
“何为双线并行?”
“第一条线,是‘情报线’。我们将春华医令方才所言,精炼为几句暗语口诀,通过‘玄镜台’的渠道,送给孤狼。让他牢记于心,这足以应付贾诩的盘问。”
“第二条线,是‘伪装线’。”
徐庶的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微笑,
“我们立刻派人,以最快的速度,去武威郡,找到一个真实存在的,名为‘哑三’,且家中确实有长辈用‘金霜菊’治过咳嗽的农户。
我们给他一笔钱,让他全家迁走,但保留他的户籍。
同时,我们将这份伪造得天衣无缝的户籍档案,通过我们安插在许都的暗线,‘不经意’地,送到负责审查下人背景的贾府管家手中。”
我瞬间明白了徐庶的意图!
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孤狼”在前线,用我们给他的“剧本”来回答贾诩的问题。
而我们在后方,则为他这个“演员”,伪造一套完美无缺的“真实背景”!
如此一来,就算贾诩疑心再重,派人去武威查探,查到的,也只会是一个“真实”的哑三!一个背景干净,身世清白,所有信息都与“孤狼”口述完全吻合的哑三!
这是双重保险!
“好!好一个双线并行!”我忍不住击节赞叹,“元直,此计大妙!”
我立刻转向貂蝉,下达了命令:
“貂蝉,此事,由你亲自负责。
第一,将春华的情报,用最高等级的密语,凝练成锦囊,立刻送往许都,务必亲手交到‘孤狼’手上。
第二,立刻启动武威的暗桩,不惜一切代价,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元直所说的‘伪装线’!”
“遵命!”貂蝉的眼中,也闪烁着兴奋与决然的光芒,她知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打响。
她接过张春华刚刚写好的便条,转身,如一只黑色的雨燕,再次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帅府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我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巨大的沙盘,这一次,我的目光,落在了许都的位置。
那里,仿佛有一双毒蛇般的眼睛,正在与我对视。
贾诩,你布下了一个精妙的陷阱。
而我,将为你,准备一个,更加真实的,世界。
这一局,我们,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