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跟随曹操征战多年的倚天剑,斩断的何止是一张御案,更是曹操对这位从弟最后的一丝宽宥与亲情。
“竖子!安敢如此!” 的怒吼背后,是信念崩塌的震怒,更是对权力根基被动摇的凛然杀机。
那一声压抑着无尽怒火的咆哮,据说响彻了半个丞相府。
后续的事情,便再无任何悬念。
雷霆之击,轰然落下。
征南将军曹洪,被削去一切官职、爵位,打入天牢,听候发落。其满门家仆、亲信党羽,凡是牵连其中的,抓捕下狱者,多达百人。
整个许都,因为这颗重磅炸弹,而变得风声鹤唳。
一场足以动摇曹氏宗族根基的政治风暴,就此掀开。
风暴席卷而过,曹洪一系轰然倒塌。
许都的街市似乎比往日安静了许多,连车马行进都显得小心翼翼。人人自危,却又忍不住在私底下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而在风暴眼最深处、本该最安全的太尉府书房内,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贾诩,此刻却在自己的书房里,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胜利的喜悦。
而有的只是那从骨髓深处一点点渗透出来的,冰冷的寒意。
太完美了。
这一切,都太完美了。
从他将那份匿名情报,不着痕迹地“泄露”给程昱府上的一个清客开始。到在最关键的时刻,将那封关于“瓦窑”的信,送到钟繇的手中。
每一步,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精准地计算过。
程昱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由他发难,最是名正言顺。钟繇严谨,执法不阿,由他查抄,最能令人信服。
而那两份情报,一份比一份致命,一份比一份精准,环环相扣,递进绞杀,简直就是为曹洪量身定做的棺材。
这根本不像是情报。
这更像是一份……写好了结局的剧本!
而他贾诩,自以为是这场大戏的导演,可到头来,却悲哀地发现,自己或许也仅仅只是一个提线的木偶。
“人查得怎么样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打破了书房内令人窒息的沉寂。
黑暗中,一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那是他的心腹,一个跟了他十几年,为他处理过无数脏活的死士。
“回禀主人……”那死士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查不出来。”
“什么?”贾诩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们动用了所有在许都的暗线,反向追查那份情报的来源。”
死士单膝跪地,头埋得更低了,
“无论是程昱府上的那个清客,还是钟繇府门口的线索……所有的痕迹,都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干净得……让人害怕。”
“我们的人查到那个清客常去的茶楼,掌柜的说早几日前就有生面孔打听过清客的喜好。我们去查那几个生面孔,线索断在了西市的人潮里,再无踪影。”
“我们顺着清客的社会关系,查到了一个经常与他来往的布商。可就在我们找到他之前,那布商全家,就在一场意外的走水中,烧成了灰烬。”
“布商家的那场火,廷尉府作作勘验说是油灯引燃杂物,天干物燥所致。但我们的人隐在远处看过,火起得太快,太猛,倒像是……早就备好了助燃之物。”
“钟繇府门口的街道,在那一夜,没有任何可疑的人出现。“
“我们去查钟繇府门前的街道,询问了所有的更夫、暗哨,我们连那夜刮什么风、路上有几片落叶都问了,没人看见异常。”
“那封信,就好像是……凭空出现在那里的。送信的人,要么是鬼,要么……他对廷尉府乃至许都城中所有明暗哨位的换班规律、视线死角,了如指掌。”
“主人,对方……是真正的高手。每一步,都比我们,快了不止一步。我们在追查线索,而他们,在追查我们的追查,并且,提前,抹掉了一切。”
死士每说一句,贾诩心中的寒意便增厚一分。
对方不是在躲避追查,而是在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从容地清理痕迹。
他们仿佛站在更高处,俯视着贾诩麾下这些精锐暗探如盲人般在迷宫中摸索,并提前一步,将迷宫的墙壁悄然抹去。
贾诩缓缓闭上干涩的眼睛。
黑暗中,哑三那张木然、恭顺、毫无特色的脸,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双眼睛,他曾经以为空洞愚钝,如今回想,那何尝不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虚无?
所有他自以为是的操控、测试、利用——赠金银以观其贪,予情报以验其能,每一步,难道不都正正踩在对方铺设好的阶梯上吗?
是了。
一切的源头,就是从那个哑巴,出现在自己府上开始的。
他本以为,自己布下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局,引诱、测试,并最终掌控了那股来自汉中的神秘力量。他以为自己是那个手持渔网的猎人。
可直到今天,借刀杀人之后,他才在巨大的成功所带来的、那更加巨大的恐惧中,悚然惊觉。
他这条自诩深藏七寸、伺机而动的毒蛇,被一缕恰到好处的“汉中秘辛”香气引出洞穴,沿着设计好的路径蜿蜒前行,然后精准地,将毒牙刺入了曹洪这个“猎物”的体内。
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成果:借助曹洪倒台,可能换来曹丕更稳固的地位(抑或是为自己消除一个潜在威胁?),清除了一个跋扈的宗室将领。
这成果如此丰硕,如此符合他贾文和的利益与风格,以至于在成功降临的那一刻,他几乎要为自己喝彩。
而那个,更高明的,真正手握猎枪的猎人,自始至终,都隐藏在,自己根本无法窥见的,迷雾之后。
直到此刻,夜深人静,功成身退,那被胜利短暂麻痹的直觉才尖锐地刺痛起来。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他内衫的背脊。
哪里有什么渔夫与网。
他不过是别人局中,一把更锋利、更自觉、也……更危险的刀。用罢之后,那握刀的手隐于迷雾,却将刀锋的寒意,完整地留给了他。
那无形的猎人,或许此刻正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的微笑……
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欣赏着他这条“毒蛇”在得手后,终于察觉自身处境时,那彻骨的惊惶与孤独。
书房里,铜豆灯的灯火猛地摇曳了一下,将贾诩石像般的影子投在墙上,剧烈地晃动,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长夜,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