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州龙门的薛家庄,今日是红透了半边天。
寻常农家的小院,平日里只闻鸡鸣犬吠、枪棒破空之声,此刻却被红彤彤的喜色裹得严严实实。院门前的老槐树上,一串串红灯笼坠得枝头微微晃悠,风一吹,流苏簌簌作响,与满院张贴的红双喜字相映成趣。碾场上洒了新扫的青石板,案几上摆着龙门特产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瓷碗里盛着的米酒,还没开封就透着一股子甜香。
院中央的堂屋里,十八岁的薛仁贵正襟危坐,一身簇新的大红喜服衬得他愈发英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褪去了往日练枪时的风尘仆仆,少年人眉宇间的青涩尚未完全褪去,却已隐隐透着几分日后驰骋沙场的悍勇之气。他的手心里攥着一方红绸,指尖微微发颤,目光落在那道垂着湘帘的房门上——门后,便是他今日的新娘,柳银环。
盖头红得似天边的云霞,将柳银环的眉眼遮得严严实实。她端坐在床沿,耳畔是院外隐约传来的喧闹声,指尖轻轻绞着衣襟,心头像揣了只小兔,怦怦直跳。她想起初见薛仁贵时的模样,那个在汾河边练枪的少年,扛着三十斤重的亮银枪,一趟趟跑下来,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衫,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那时她便知,这个少年,绝非池中之物。
“来啦来啦!张将军和卫国公到了!”
院门外突然响起一阵高喝,瞬间打破了院内的宁静。薛仁贵猛地站起身,险些带翻了身前的茶盏,他定了定神,理了理喜服的衣襟,大步迎了出去。
只见院门口,一群人簇拥着两位气度不凡的长者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人身材魁梧,面容爽朗,正是右领军中郎将张士贵。他一见薛仁贵,便大笑着上前,蒲扇般的手掌重重拍在薛仁贵的肩头,震得少年踉跄了一下。
“好小子!仁贵!可算等到你成家的日子了!”张士贵的嗓门洪亮,盖过了周遭的喧闹,“当年你在我营中,扛着那杆三十斤的铁枪绕着校场跑十圈,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我就说,这小子将来必成大器!”
薛仁贵被拍得肩头发麻,却还是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脸上满是羞赧的笑意:“末将能有今日,全赖将军当年提携。”
“哎,说这些客套话做什么!”张士贵一摆手,目光落在薛仁贵身上,越看越满意,“今日你大喜的日子,说什么提携,只说恭喜!”
话音未落,一旁的李靖捋着颔下花白的长髯,缓步走上前来。他身着素色锦袍,面容清癯,一双眸子深邃如古井,虽已年过半百,却依旧精神矍铄,自有一股运筹帷幄的气度。他手中托着一个锦盒,递到薛仁贵面前,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威严:“仁贵,老夫与你师父张将军相交多年,看着你从一个毛头小子长成今日的模样,甚是欣慰。这对玉如意,是老夫的一点心意,祝你与柳姑娘夫妻和睦,琴瑟和鸣,早生贵子。”
薛仁贵双手接过锦盒,只觉入手沉甸甸的,他躬身行礼,声音里满是感激:“卫国公厚爱,末将愧不敢受。”
“你当得起。”李靖微微一笑,目光扫过满院的喜庆,“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今日你成了家,往后肩上的担子便重了,既要护得妻儿周全,更要记得,你肩上扛的,还有大唐的万里河山。”
薛仁贵心头一震,肃然道:“末将谨记卫国公教诲!”
“哎呀,李公,今日是喜宴,莫要说这些沉重的话。”红拂女从李靖身后走出来,她身着一袭淡紫色长裙,虽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英姿飒爽的侠女,却依旧风韵犹存,眉眼间带着笑意。她走到柳银环身边,轻轻扶起这位新嫁娘,笑着打趣道:“银环姑娘,你可真是好眼光。仁贵这孩子,不光枪法好,为人更是赤诚可靠,往后啊,准保不会委屈了你。”
柳银环被说得脸颊发烫,隔着红盖头,也能感受到那份善意,她微微颔首,轻声道:“多谢夫人吉言。”
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李积与妻子携手而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那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身着青布儒衫,眉宇间透着几分聪慧机敏,正是裴行俭。
“仁贵兄,恭喜恭喜!”裴行俭快步走上前,对着薛仁贵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小弟今日跟着李伯伯前来,沾沾仁贵兄的喜气。回头啊,你可得好好请我们喝一顿喜酒!”
薛仁贵看着眼前的少年,想起往日在军中与他一同习文练武的时光,不由得笑了起来:“那是自然!定让你喝个痛快!”
李积走上前来,拍了拍薛仁贵的肩膀,笑道:“仁贵,今日你大喜,我也没什么好送的,这几卷兵书,是我多年来的心得,你且拿去看看,或许对你日后用兵,能有些许裨益。”
“多谢英国公!”薛仁贵接过兵书,如获至宝。
紧接着,苏定方与妻子高慧英也到了。高慧英是个爽朗利落的女子,一进门便拉着柳银环的手,热络地说道:“银环妹子,往后咱们就是自家人了!往后在婆家,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别客气!”
柳银环被她的热情感动,连连点头。苏定方则对着薛仁贵抱了抱拳,沉声道:“仁贵,好男儿志在四方,成家之后,更当奋勇向前。他日沙场相逢,你我并肩作战!”
“定不负苏将军所望!”薛仁贵朗声应道。
人群中,秦琼的儿子秦怀玉捧着一个精致的箭囊走了过来,他对着薛仁贵躬身道:“薛兄,家父今日偶感风寒,未能亲自前来,特命我将这箭囊送来。这是家父亲手打磨的,说这囊配你的震天弓正好,盼你日后箭无虚发,既能护家,也能卫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