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一年,孟夏时节,关中沃野麦浪翻金,河东郡作为京畿旁侧的粮秣重地,早已浸满了丰收的气息。御驾离了长安行宫,沿渭水东行,一路轻车简从,除却羽林卫贴身护驾,并无繁复仪仗,正是太宗皇帝李世民定下的轻巡察政之制。此番河东之行,主旨不在游赏,而在督劝农桑、检视民生,更有一层深意——携太子李治同行,令其走出东宫朱墙,亲见黎庶疾苦,体悟治国根本。
御驾行至河东郡安邑县境,官道旁的村落炊烟袅袅,田垄间农夫弯腰挥镰,孩童追着田埂上的雀鸟奔跑,一派乡野平和之景。李世民弃了御辇,携长孙皇后与太子李治缓步走入村舍集中的里坊,郡守与县吏欲上前簇拥,却被太宗抬手拦下:“朕来此是看百姓稼穑,不是听尔等颂德,退在两侧,勿扰乡民。”
一众官吏只得敛声屏气,远远随侍,目光却紧紧盯着御驾一行人,生怕有半分差池。
村头老槐树下,一间黄泥夯筑、茅檐覆草的农舍前,纺车吱呀转动,棉纱在竹梭间牵出细密的线缕。长孙无垢褪去皇后华服,只着一身素色布裙,荆钗束发,全然没有深宫帝后的矜贵,正俯身手把手教着农妇刘氏纺新轧的棉纱。她指尖纤细却稳实,捻棉、牵线、摇轮一气呵成,棉纱从棉絮中抽离,粗细均匀,如银线般缠上纺锭,动作娴熟得竟比常年劳作的农妇还要利落。
年仅十五的太子李治立在一旁,锦袍玉带与乡野景致格格不入,一双清澈的眼眸瞪得滚圆,满是惊诧与不解。他自小生长在东宫,目之所及是雕梁画栋,耳之所闻是丝竹雅乐,身边皆是内侍宫娥侍奉,从未见过母后这般亲执纺具、与村妇同劳作的模样。待长孙无垢稍作停歇,李治终是按捺不住,上前轻声问道:“母后,您身居深宫,怎么连纺线这等庶民劳作之事,也这般娴熟?”
长孙无垢抬手拭去额角薄汗,回眸一笑,眉眼间温婉如春日暖阳,她将纺车把手递到李治手中,轻声点拨:“治儿忘了,早年父皇尚在秦王府,天下未定,府中用度从简,母后常看府中厨娘、绣娘纺线织布,补贴家用,日子久了,便也学会了。你看这棉纱,要一手轻捻,一手稳摇,线缕才能粗细如一,织出的布才密实耐穿,不会一扯就断。”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田垄间成片的麦田,语气渐沉,藏着治世之理:“纺线如此,治理天下亦是如此。一方郡守、一县县令,掌一方生民,便如执纺车之手,须得一碗水端平,赋役公允、断狱清明,不偏私、不苛剥,百姓的日子才能如这棉纱般平顺,家国根基才能如粗布般结实,否则线乱布碎,一方乡土便乱了。”
李治握着冰冷的木把手,试着摇了两下,不是线扯断便是棉絮缠轮,手忙脚乱间,方才真切体会到母后话语中的深意——原来这最平凡的劳作里,藏着最质朴的治国之道,远比东宫经筵上先生讲的经义典籍,更直白,更入心。
不远处的田埂上,李世民正被十余位老农围在中央,须发皆白的里正捧着新收的麦穗,一一向皇帝禀报今岁墒情、收成预估,言语间既有丰收的喜悦,也藏着些许难处:“陛下,今岁风调雨顺,麦子长势极好,只是老式镰刀钝,割麦时易缠秸秆,半天割不了半亩,误了农时,麦粒便会落进土里,糟蹋了粮食。”
话音刚落,人群外挤进来一位赤膊铁匠,额间淌着汗珠,双手捧着一把新打制的铁镰,躬身呈上:“陛下,草民是本县铁匠王大,前几日听闻皇后娘娘谕令,要改良农具助民收割,便按娘娘画的图样,在镰刃上加了三排细密小锯齿,刃口淬了精钢,试了试,割麦既快又不缠秸秆,一亩地能省小半个时辰功夫。”
李世民接过铁镰,指尖抚过锋利的锯齿,分量趁手,刃口寒光闪闪。他弯腰掐下一把麦秸,挥镰斜削,只听“唰”的一声轻响,麦秸齐齐断开,锯齿果真没有缠绕半根秸秆,比寻常镰刀利落数倍。太宗眼中精光乍现,连连颔首,将铁镰递给身旁的户部尚书:“好器物!传朕旨意,令将作监与各地工匠坊,依此式样批量打造,官价售与百姓,不得加价分毫,贫户无钱者,由县府赊借,秋收后以粮抵价即可。”
户部尚书躬身领旨,即刻命随行书吏记录,一旁的老农们纷纷跪地叩首,高呼“陛下圣明、皇后仁德”,声浪在麦田间回荡,惊起成片麻雀。
李治被父亲唤至身侧,一路跟着检视农事。田边的牛棚里,朝廷派下的兽医正为一头瘸腿耕牛敷药扎缚,老农抹着眼泪道:“这牛是全家的命根子,没了它,地便耕不了,多亏了朝廷派兽医下乡,不然今年的地只能荒了。”李世民抚着牛背,对李治道:“耕牛为农之本,汉律便有杀牛抵命之规,我大唐更需严护耕畜,各地州县须设兽医署,巡诊乡野,不得让农户因畜力缺失而废耕。”
行至村中文书处,记账先生正摊开麻纸账册,核计各户田亩、赋役与存粮,一笔一画写得工整。李世民让李治凑上前看,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记着每户的收成、口粮、税粮、借贷,分毫毕现。“治儿,你在东宫读《食货志》,知天下仓廪之数,可这些数字,不是御案上的笔墨,是每一户百姓的口粮、每一个孩童的衣食。”太宗指着账册上的“缺粮三斗”四字,沉声道,“这一笔,便是一家老小半月的饥饱,你若为君,不可只看户部汇总的表册,要看到表册背后,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李治点头应下,将父亲的话刻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