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炀冷声说完,本以为金斗会如往常一般权衡利弊、退避三舍,却不料对方竟一步未退。
金斗抬起头,目光少有地坚定,眼中再无先前的惶恐与算计,反倒透出一股近乎执拗的决然之色。
“上古仙城之中,留存的是我金雕一族最后的血脉。”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仿佛每一个音节都重若千钧。
“若我今日坐视不理,那头五阶存在一旦破城,我族恐怕连最后的火种都会被抹去。”
金斗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看向张炀。
“前辈,吾必须去。”
“还望前辈担待。”
张炀眉头骤然拧紧。
他盯着金斗,目光如刀,半晌之后才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压抑的不耐与冷意:
“你若前去,十死无生。”
“留在此地,尚有一线生机。你族纵然遭劫,也未必真的断绝。”
“你当真想清楚了?”
金斗闻言,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并不洒脱,反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然。
“想清楚了。”
他低声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吾族上下,为供养我踏入四阶,耗尽无数资源,折损不知多少族中强者。”
“若今日族群面临灭族之危,我却选择明哲保身……”
金斗缓缓摇头,声音渐低。
“那我这条命,活着也不过是个笑话。”
风声掠过破败的城外荒原。
匿神纱下,两人一时无言。
张炀目光复杂地看了金斗一眼。
他向来对妖族冷漠甚至厌恶,可眼前这只金雕,却偏偏在这种时刻,显露出了几分让他无法忽视的性情。
这种选择……
张炀心中微微一动。
与自己,又何其相似。
良久之后。
张炀轻轻一叹。
那一声叹息极轻,却像是将心中最后一点劝阻也随之放下。
他抬手一翻,取出数张符箓。
符纸呈淡青色,其上纹路如风雷交织,隐隐有空间波动流转,显然并非凡物。
“拿着。”
张炀将符箓递到金斗面前,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这是几张遁符,一旦催动,可令你遁出数十里。”
“未必能救你性命,但或许能多一线机会。”
金斗微微一怔。
随即郑重接过符箓。
他并未多言,只是对着张炀深深一拜。
这一拜,没有妖族的算计,也没有交易的意味。
只有纯粹的谢意。
随后。
金斗身形一晃,气息再度收敛,化作一道极其微弱的遁光,悄然向着上古仙城方向潜行而去。
很快,便消失在风雪与残垣之间。
张炀并未立刻离开。
他站在原地,目光远远望向上古仙城。
只见城中方向,神光不断冲天而起。
古老阵法被强行激发,残存的禁制一层层亮起,又在冰蓝色的恐怖气息冲击下不断崩碎。
天空之中,隐约可见一抹巨大的冰影盘旋不定。
凤鸣声时断时续。
每一次响起,天地温度便骤然下降几分,仿佛连虚空都要被冻结。
“忙着破城么……”
张炀低声自语,目光微沉。
那头五阶冰凤,此刻显然无暇他顾。
正因如此,才是最好的脱身时机。
张炀不再犹豫。
他抬手收起匿神纱,整个人的气息却并未完全显露,而是维持在一种极为诡异的“半隐”状态。
随后身形一晃。
没有遁光冲天。
没有灵力爆发。
只是贴着荒原地表,如一抹被风雪吞没的残影,悄然向着远离上古仙城的方向掠去。
很快。
张炀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天地尽头。
只留下身后那座再度被卷入劫难的上古仙城,在风雪与凤鸣之中,孤独地迎接命运的审判。
之后小半年,张炀一路辗转,衣袍之上虽已以灵力震散尘埃,却仍掩不住眉宇间那一丝长途行走后的疲惫。当他遁光落下,脚踏实地之时,熟悉的山风夹杂着浓郁灵气扑面而来,远处青华山脉峰顶云雾缭绕,禁制灵光若隐若现,一如当年。
张炀心中微微一松。随后便加快遁光径直没入青华山脉之中。
当其回到玉莲峰之时,而恰在此时,他神识一扫,便察觉到幽潭方向灵气波动温润平和,伴随着数道熟悉气息。当下脚下一转,沿着石阶缓步而行。
幽潭之畔,水色如镜,潭水之中灵光点点,几株水生灵莲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潭边凉亭内外,沐沅、子言、珑儿、胡安儿、云霓,以及红炉几女正围坐一处,或低声交谈,或轻笑闲叙,气氛难得轻松。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自石径尽头显现。
沐沅最先察觉,原本含笑的面容微微一怔,随即眼中亮起惊喜之色,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快步迎了上去。裙角轻扬,步伐中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急切。
“夫君。”
她走到张炀面前,声音柔和而清亮,目光在张炀身上细细打量了一圈,确认并无大碍之后,这才轻声问道:“这一趟……还顺利么?”
张炀看着眼前的沐沅,只觉这段时间在外的疲惫在这一刻悄然散去。他面容一缓,抬手轻轻握住沐沅的玉手,指尖传来温润而稳固的灵力波动,心中不由一动。
“还算顺利。”他说着,目光微微一凝,已然察觉到沐沅体内那股圆融饱满、与天地隐隐相合的气机,当下笑意更盛,“倒是沅儿,竟已顺利结婴。气机稳固,神魂圆融,当真是可喜可贺。”
沐沅被他说得脸上微热,眼中却满是喜色,轻声应了一句。
这时,凉亭中的其余几人也纷纷起身。
子言与珑儿一同上前,神情恭敬却不失亲近,齐声开口道:“公子。”
张炀朝二人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
胡安儿与云霓对视一眼,笑着上前行礼:“张师兄。”
张炀同样微微颔首,以示回应。
最后,红炉缓步走出。她如今气息内敛,却隐约透着一股元婴修士特有的厚重与灵动,只是当目光落在张炀身上时,脸颊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淡淡红晕,语气也轻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