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马和平的那杯咖啡喝得只剩底了。
“教练把纸巾撕了贴车头盖上,让她盯着纸巾打方向,说幅度就像拧毛巾,轻点别扯断纤维。”
我想起自己第二次过弯时,视线放远看出口方向,车身顺顺当当滑过去的感觉,“其实最要紧的是车感,就像教练说的,练熟了身子自己就知道怎么动,跟游泳似的。”
宋玉莹忽然叹了口气:“我一个堂姐当年考科二,倒车入库练了半拉月,总怕压线。现在想想,跟你们这S弯一个理,太盯着线反而僵了。”
马和平笑她:“你堂姐那肯定是被教练的‘再压线就给车贴创可贴’吓的。”
很明显压线就给车贴创可贴是一个很有趣的故事,以前宋玉莹肯定讲给马和平听过,但我并不知道这里面藏着什么有趣的笑点,便出声问道:“压线就给车贴创可贴是个什么梗,是不是很有趣?”
宋玉莹见我对这事也蛮感兴趣便开口绘声绘色讲述起来:“你是不知道我堂姐当年那个教练有多逗,”宋玉莹用吸管搅着杯底的红枣,眼睛弯成了月牙,“堂姐说他姓刘,对了,还跟雪婷姐是同一个姓氏呢。”
宋玉莹讲到这里笑了笑又接着说道:“堂姐给我讲这事的时候,印象都很是深刻。她说,那个刘教练总爱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兜里常年揣着卷透明胶带和一沓创可贴,他的学员都叫他‘急救包教练’。”
那时候我堂姐倒库总压线,左倒库压右边线,右倒库压左边线,跟故意给车库画边界似的。有次连续三次压得结结实实,刘教练也不骂,就蹲在地上瞅着轮胎印乐,从兜里掏出片创可贴,“啪”地贴在压痕最明显的地方。
“你这技术,再练下去车轱辘都得哭,”他拍着我堂姐的肩膀,指节敲得车皮咚咚响,“我这创可贴备着,就是给你们这些‘马路杀手预备役’用的——压线一次贴一片,等车身上贴满了,咱就改练给车包扎,直接转行当修车师傅得了。”
后来整个驾校都知道这事儿了。有次我堂姐正倒库呢,隔壁车的男生压线,刘教练隔老远喊:“哎,那谁,你车轱辘刚才啃着线了,要不要我给你送片大号创可贴?”吓得那男生手一抖,直接把车怼到了裤角上。
其实他哪是真要贴啊,就是怕学员太紧张。后来我堂姐总算不压线了,他反倒掏了片创可贴递给我堂姐:
“拿着,这是‘毕业纪念’。以后上路记着,车轱辘别乱啃线,真磕着碰着了,可没创可贴给你糊。”
我堂姐现在车里还备着创可贴呢,不是给车贴的,是每次看到就想起他蹲在地上贴创可贴的样子,就不敢马虎了。
看来驾校里每一个教练对待自己的学员都会有自己不同的手段,教我练车的王教练如此,教授宋玉莹堂姐的刘教练同样如此。
王教练骂人的时候总爱扯着嗓子,唾沫星子能溅到前挡风玻璃上,但每次骂完,总会从裤兜里摸出颗水果糖塞给学员。小林昨天把油门踩得震天响,被他骂得耳根通红,转身却收到颗橘子味的糖,糖纸在手心捏出褶皱时,倒觉得那点难堪里裹着点甜。
上次我练倒车入库,后轮反复压线,他干脆把外套脱下来铺在地上,自己躺在库角当参照物:“你要是再敢压我衣服,今晚就把它洗干净了晾在训练场旗杆上!”话虽狠,等我终于把车停正,他爬起来拍掉满身尘土,却笑着说:“看,你这方向盘总算听使唤了,比你昨天跟方向盘打架时顺眼多了。”
按照宋玉莹讲述的其实教练们的严厉,更像给嫩芽搭的架子,看着硬邦邦的,实则是怕我们长歪了。就像王教练总说“压线一次罚绕场跑三圈”,可真有人跑起来,他又会站在终点递水;刘教练扬言“再犯错就把你们的练习册当柴火烧”,却会在深夜办公室里,给错题多的学员画重点。那些带着火药味的话里,藏着的都是“怕学员学不会”的急,和“盼学员早点上路”的暖。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时,我的茉莉花茶终于见了底。说起小林最后能稳稳过弯,王姐敢慢慢动方向了,连总把车开得像.泥鳅的小周都找到点感觉了,马和平忽然举杯:“这哪是练开车,是练怎么跟世界打交道呢——不能太急,也不能太怂,得顺着劲儿,还得有自己的谱。”
我望着杯底残留的碎冰,突然想起夕阳下那条蜿蜒的曲线,轮胎印在沙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弧。原来教练临时换项目的用意,早藏在那句“这是直角转弯的底子”里——生活哪有那么多直角,大多时候,我们都在曲线里找平衡。
风铃又响了,进来几个说说笑笑的客人。我把帆布包甩到肩上,忽然有点期待明天的直角转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