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渔村自行车工坊内,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锯木声、组装零件的咔哒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密集、更加富有节奏,汇成了一曲生机勃勃的生产交响乐。
官府五百辆的采购大单,如同一剂强心针,不仅清空了仓库里积压的大半存货,更带来了充足的预付款和持续稳定的后续订单预期。工匠们心头压着的“卖不出去”的石头搬开了,脸上洋溢着轻松和干劲,手上的动作都似乎快了几分。
陆羽没有因为订单到手就做甩手掌柜。相反,他趁着这股子热火朝天的势头,更频繁地深入工坊各个角落。
他不只是看,更多的是问,是听。
这天,他来到负责车架打造的工匠小组,看着几个老师傅正在用特制的夹具弯曲坚韧的竹木,构成自行车的主体骨架。
“王师傅。”
陆羽招呼一位年纪稍长、手艺公认最好的老木匠。
“这车架用了也有一阵子了,大伙儿骑着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太得劲,或者容易出毛病的地方?”
王师傅停下手中的活计,用汗巾擦了擦手,见陆先生问得诚恳,便也实话实说。
“陆先生,您这车架设计得是真好,结实,轻便,比全木头的强多了。就是……就是这连接处。”
他指了指几个用铁箍和榫卯结合的地方。
“有时候载重大了,或者路特别颠,会有点‘吱嘎’响,虽然不影响用,但听着别扭,也怕时间长了会松。”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工匠也凑过来。
“是啊陆先生,还有这车把,现在是固定的,转弯全靠身子扭。有时候急转弯,或者路滑,总觉得不太跟手。要是……要是车把能动,像船舵那样,是不是转弯能更灵便些?”
陆羽认真听着,拿出随身带着的小本子和炭笔,飞快地记录下“车架连接处异响”、“转向不灵活”等关键词,并画下简单的示意草图。
“嗯,连接处可以试试加个软木垫片,或者改进一下箍铁的tighteig……转向的话,或许可以设计一个前叉转轴……”
他一边记一边低声琢磨。
他又来到负责传动和脚踏部分的区域。
这里的工匠大多和铁打交道,叮叮当当地锻造着齿轮和链条。
“李铁匠,这脚踏和链条,用起来可还顺滑?踩起来费劲不?”
陆羽问道。
李铁匠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说话瓮声瓮气。
“陆先生,齿轮咬合是没问题,就是这链条,用的是熟铁,耐磨是耐磨,可有时候沾了泥水或者缺油了,就会‘嘎嘣’响,骑起来也沉。咱们自己知道要常上油,可普通百姓未必那么仔细。要是能有更滑溜、更不爱生锈的链子就好了。”
“还有这坐垫!”
一个正在组装最后工序的妇人插话道,她年纪不大,说话爽利。
“陆先生,现在的坐垫是硬的木板上蒙层布,短途还行,骑得时间长了,屁股硌得生疼!俺们村有些汉子骑去镇上,回来都说屁股不是自己的了!能不能做得软和点?”
“对对对!坐垫太硬!”
“车把也硌手,包层皮子就好了!”
其他工匠也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都是从最实际的使用感受出发。
陆羽连连点头,笔下不停。
“链条材质和润滑……坐垫舒适性……把套防滑减震……”
他将这些来自一线生产者和使用者的宝贵意见,一一记录下来。
这些意见或许零碎,不够系统,但却是产品改进最真实、最直接的方向。
接下来的几天,陆羽除了处理村务和浪谷村那边的事情,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了自己的小工作室里。
他将收集到的意见分类整理,结合自己脑海中的现代自行车知识,重新铺开图纸,开始了新一轮的设计改良。
针对车架异响,他重新设计了几个关键连接节点的结构,增加了缓冲和自锁功能;针对转向不便,他尝试绘制带有简单转向轴承的前叉结构图;
针对链条问题,他思考着能否尝试用更耐磨且自润滑性稍好的材料,或者设计一个简易的防护罩;至于坐垫和把套的舒适性,他画出了几种加厚、填充、包裹皮革或厚布的设计……
新的图纸比最初的更加复杂,但也更加精细,考虑到了更多的使用细节和人性化需求。陆羽知道,这些改良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反复试验、调整,但他相信,结合了工匠智慧和用户反馈的产品,才能真正深入人心,经久不衰。
野狼峪,白老旺的山寨,血腥与恐惧的气息经久不散。
那日当众斩杀几名孔氏族人后,白老旺给了孔希生“最后一天”的期限。
这一天,对孔希生而言,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他看着石屋内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听着隔壁被关押的族人压抑的哭泣,想到明日可能又有亲人因自己而丧命,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几乎将他吞噬。
他尝试过向看守的山贼哀求,许诺种种好处,甚至暗示孔家在外还有隐藏的财富。但白老旺显然已失去耐心,根本不见他,只让手下传话。
只见银子,或者等价的东西,其他免谈。
期限将至,孔希生如同困兽,在狭小的石屋内来回踱步,头发被抓得更乱,眼中布满了血丝和癫狂。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孔家最后一点血脉被屠戮殆尽!必须想办法!必须找到一个能震慑住白老旺,或者有能力、有动机救他脱困的势力!
他的脑海中飞快闪过东南沿海各大势力的名字。李家?已经背信弃义,指望不上。黄家、陈家?墙倒众人推,只怕避之唯恐不及。官府?自己就是被官府通缉的要犯,去找官府等于自投罗网……还有谁?还有谁?!
一个名字,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微弱闪光,突然跳入他的脑海——福州耿家!
福州耿家,那是比南孔、比李家历史更悠久、底蕴更深厚的真正老牌大族!其祖上出过数位名臣大将,在福建乃至整个东南士林和官场都有着盘根错节、非同小可的影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