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霜,
莫靖宇率部趁着夜深人静,由泗县城东永济门悄然入城。
城门守军早已接到安徽省第六区行政公署的指令,未加盘问便将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放一行人悄声而入。
依照公署预先安排,野战医院的队伍便在城墙根下的一长排民房中暂且扎营,岗哨暗布,人马轻息,不敢惊扰城中沉睡的百姓。
而莫靖宇身为营部野战医院的军事主官,不便与兵士同宿,被就近安置在城墙内侧一处僻静的家庙之中。
庙门陈旧,朱漆剥落,两扇木门轻轻一推便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院内荒草半枯,香炉倾倒,显是久无香火,唯有正中一间正殿还算齐整,勉强可供栖身。
殿内陈设简陋,仅一桌一椅一榻,积着薄薄一层浮尘,角落里蛛网轻垂,透着几分清冷萧索。
随行勤务兵迅速点起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周遭的黑暗,也将殿外沉沉夜色隔在门外。
莫靖宇掸去肩上夜露,望着窗外黑黢黢的城墙轮廓,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泗县城池虽在,可城外烽烟渐起,日军铁蹄步步紧逼,这一方看似安稳的小城,早已是风雨欲来。
他俯身检查了部队还有的人员与器械清单,又叮嘱门外卫兵严守戒备、不得擅离,这才在那方简陋木榻上坐下。
窗外风声掠过城墙垛口,呜呜作响,宛如低泣。
他知道,自踏入这座皖北古城的这一刻起,战火与生死,便已近在眼前。
凌晨五点,
天际刚透出一抹极淡的青灰,夜色还未完全褪去。
莫靖宇不过刚阖眼片刻,便被这座沉睡初醒的小城,从浅眠里生生拽了出来。
不是枪炮声,不是警报声,而是一缕又一缕、带着烟火气的吆喝,顺着破旧的窗棂,轻轻巧巧钻了进来。
先是远处城墙根下,一声拖得悠长的叫卖,混着清晨的薄雾,漫过寂静的街巷:
“朝牌——热乎的朝牌——”
紧跟着,
是挑水夫扁担压得“吱呀”作响,脚步踏在青石板上的沉闷声响;
再远些,
运河码头方向,已有船家沙哑的喊话,伴着河水拍岸的轻响。
一夜的疲惫与紧绷,竟被这人间寻常的声响,轻轻揉松了一角。
莫靖宇缓缓睁开眼,油灯早已燃尽,殿内只剩微茫的天光。
他坐起身,肩头还带着夜露的凉意,鼻尖却先一步捕捉到了随风飘来的香气——麦面烘烤的焦香、豆腐脑的鲜气、还有街头灶火升起的淡淡烟火味。
这是沦陷前夜,泗县最后的安稳。
他轻轻起身,怕惊动门外值守的卫兵,缓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
窗外,
天仍未大亮,薄雾像轻纱一般笼着城墙,护城河边已有零星行人。
挑担的小贩推着炉车走过,炉膛里的火光在晨雾中明明灭灭,吆喝声再起,一声接着一声,把冷清的凌晨,一点点烘得暖了起来。
莫靖宇望着这寻常又珍贵的市井晨景,心头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般安稳平和的烟火,还能在这座城里,停留几日?
他抬手,轻轻合上窗。
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