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有勤务兵压低了声音轻声禀报:
“连长,营部来人了,让你立刻去师部报到。”
莫靖宇几乎是念头刚起,手脚已先一步动了起来。
他飞快理了理皱乱的军装,扣好风纪扣,又随手抹了把脸颊,将一夜未眠的疲惫尽数压下,片刻之间,便已恢复了野战医院主官该有的沉稳利落。
莫靖宇跟着通讯兵刚入文庙街口,
便被眼前景象一震——青石板路上,早已站满了身着灰布军装、头戴法式钢盔的滇军士兵。
他们大多刚从禹王山血火里滚出来,军装破烂、沾满尘泥与血渍,有的人胳膊缠着绷带,有的人拄着步枪勉强站立,却依旧站得笔直,眉宇间那股悍气半点未减。
这正是国民革命军第六十军。
昨夜更深时分,
这支刚从徐州战场撤下来的疲惫之师,分批从永济门入城。
按第六区行政公署临时安排,部队就着城墙根、民房檐下、庙前空地上就地休整,许多人一沾地便沉沉睡去,直到天快亮才被军官轻声唤醒。
巷口空地上,
几副担架静静搁着,上面是重伤未愈的官兵,呼吸微弱,脸色惨白。
医护兵们早已忙碌起来,换药、喂水、包扎伤口,动作轻而快,不敢发出多余声响。
空气中没有市井烟火的松弛,只有硝烟、汗臭、血腥与淡淡的草药味混在一起。
一名滇军连长哑着嗓子传令,口音带着浓重的云南腔,语速急促:
“动作快!清点人数、检查装备,半个时辰后开拔!不能给泗县父老添麻烦!”
士兵们默默整理行装,捡起地上的钢盔、扎紧绑腿,没人叫苦,没人抱怨。
昨夜入城时,他们连百姓家门都没多敲,能不扰民便绝不扰民。
莫靖宇站在一旁,心头沉重。
他看得明白——这不是驻防,不是休整,只是血战之后、突围途中,喘一口气的片刻停留。
六十军在禹王山死战二十余昼夜,用血肉挡住日军精锐,如今徐州已失,他们奉命西撤,泗县不过是漫长溃退路上一个短暂的落脚点。
多则两日,少则一夜,他们便要再次开拔。
不远处,文庙偏院,师部临时指挥部里,电话铃声、传令声、地图上的指点声接连不断。
师长张冲坐在孔圣人像之下,面色沉凝如铁。
他手中握着一支滇地特有的水烟筒,
“咕噜、咕噜”的吸水声在肃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一口浓烟重重吐出,将他眉宇间的焦灼与疲惫掩去几分。
前方敌情晦暗不明,
身后日军追兵如影随形。
这支刚从禹王山死战中撤下来的滇军子弟兵,早已伤痕累累、人困马乏,莫说安稳休整,便是踏踏实实睡上一觉、吃上一口热饭,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莫靖宇心头一沉,定了定神,迈步朝张冲走去。
见他走近,张冲抬眼望来。
莫靖宇刚要抬手敬礼,这位滇军名将已是随意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历经战火的温和与疲惫:
“唉……娃娃,不必多礼了。”
他侧身指了指身旁那条长凳,声音放低:
“来,坐下……娃娃,我有桩要事,要托付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