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轩起身,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崖边垂目望去。
只见崖下潭中,几个年轻女子正在水中起伏。有人俯身潜入水底,也有人自深处浮起,湿淋淋地向岸边走去。
令柳柔等人震惊的,是这些女子竟个个全身赤裸。此处矮崖不过三四丈高,夕阳之下,将每一道曲线都纤毫毕现。水边的石上随意堆叠着她们脱下的衣物,可她们虽已察觉崖上有人,却浑不在意,无一人转身取衣遮掩身子。
宁欣月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藤井空脸上,冷冷问道:“这裸身戏水,莫非也是你们倭人的‘风雅习俗’?”
藤井空肩头微微一颤,低头说道:“回娘娘,奴婢、奴婢实不知情。”
“不知情?”宁欣月显然不信,她转过头,目光重新投向崖下,缓缓说道:“此地乃是开放之所,人来人往。这些女子却敢赤身露体,嬉戏如常,行止无忌,实不知人间尚有羞耻二字。”
正说着,崖下忽传来一声悠长而清越的哨音。
刘轩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宁欣月的手背:“欣月,这次是你误会了。这些女子并非不知羞耻,她们是海女。”
“海女?”宁欣月怔了怔。
刘轩牵着她回到大石旁坐下,柳柔、瑶辇听雪等几人也悄然围拢过来。
“海女,便是以潜海捕捞为生的女子。”刘轩望着崖下:“她们潜入数丈深的海底,采捕鲍鱼、海胆、生蚝……那是拿性命换金钱的营生。若非生计所迫,谁愿终日与暗流礁石为伴,每次下潜都是一场赌命?”
他抬手指向下方:“你们细看,她们身上背着藤编的网袋,里面装着凿子、小刀等工具,还有刚从岩缝里撬下的贝类。海女每次从深处浮上来,脸都会憋得通红,连青筋都会浮起来。腰间那浮桶,是累了时能抱着喘口气的依凭。”
恰在此时,又一声哨音自崖底升起,清亮而绵长。
“听见这哨声了么?”刘轩道:“那是她们上浮时必须做的——将肺里最后那口浊气尽数吹出,否则脏腑会受伤。”
他目光转向垂首静立的藤井空与真子等人,语气平静无波:“她们不知海女,并不奇怪。从前她们是王后、是公主,自然常吃这些盘中珍馐。却从不需要知道,那鲜味怎么来的。”
顿了顿,刘轩的视线缓缓扫过宁欣月与身旁诸妃,声音里多了几分沉肃:“其实,你我亦复如是。身居皇宫,所见所食,与民间疾苦早已隔了云泥。朕让皇子们每月下田劳作,便是要他们亲身体会——‘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纯子听到此处,偷偷瞥了刘轩一眼,随即连忙垂下眼帘。
宁欣月颊边微热。方才那句“不知羞耻”,此刻如细针般刺在心头。她低声问道:“可、可她们为何非要赤身露体?此处并非人迹罕至,若有男子经过……”
“你们不善水性,自然不解其中关窍。”刘轩摇头,指向崖下:“海水之下,每片布料皆是负累。衣衫浸水后沉滞缠身,不仅难以深潜、收获锐减,更可能一去不返。”
他目光转向宁欣月,沉声道:“在生存的压力面前,那些礼教规矩、羞耻尊严,都是微不足道的。”
宁欣月凝视着崖下那些在浪涛中沉浮的身影,沉默良久,才低声道:“陛下……能不能想个法子,让她们不必这般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