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湖湾的气运,在千百年的岁月里揉成了温润的玉,明黄渔运、银辉绣运、沉厚粮运缠络交织,护着这片水泽之地从古朴村落长成远近闻名的富庶之乡。时光翻到近代,江海风潮漫进内陆,龙湖湾因临着大江、通着湖泽,被辟为通商码头,青石铺就的码头延绵数里,船楫往来如梭,南来的丝绸、北运的粮油、东抵的瓷器、西至的山货,皆在此中转,码头旁的街巷渐渐成了商贸市集,叫卖声、船笛声、搬货的号子声混在一起,本是一派蒸蒸日上的光景,偏生这码头的商贸气运,却凝着一层薄薄的灰翳,像被湖雾蒙住的江面,亮不起来。
码头商贸虽兴,可一众商贩却个个愁眉不展,亏空的比盈利的多。症结全在“损耗”二字:南来的瓷器、绸缎,商贩们为显贵重,皆用全新的木箱、锦盒包装,一趟货走下来,包装费占了本钱的三成,拆封后新木箱随手丢弃,锦盒被扯烂当废纸,浪费触目惊心;货物堆叠更是毫无章法,重的压轻的,尖的磕圆的,易碎的瓷器直接堆在麻袋上,一路颠簸下来,碎成瓷片的占了大半,绸缎被磨破、粮油洒漏更是家常便饭,货损率竟高达四成;更糟的是,商贩们各做各的生意,一箱货、半袋粮也要单独雇船雇车,运费高得离谱,再加上货损,往往一趟货卖完,不仅没赚,还要倒贴本钱。码头的货栈更是粗放,只是简单的空棚,货物随意堆在地上,遇着雨天漏雨、晴天暴晒,损耗又添一层。当地的几家老牌货栈,守着老法子,既不帮商贩省包装,也不替他们拼货,只收高昂的堆货费,眼睁睁看着商贩们亏本,却半点不肯变通。
商贩们赚不到钱,便渐渐不愿来龙湖湾中转,码头的船楫虽依旧往来,却少了往日的热闹,青石路上的货担越来越稀,市集的叫卖声也弱了下去,龙湖湾码头的商贸气运,便这般被居高不下的货损与漫天的浪费,压得低低的,连那交织的三股旧气运,都似被冲淡了几分。
码头西头的棚户区,一间用木板和油毡搭成的小窝棚,便是林明珠这一世的家。她依旧是孤女,爹娘在一次船难中离世,她自十岁起,便在码头做货娘,靠帮商贩搬货、扛包糊口。她生得结实,眉眼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手上的茧子比前三世更厚,那是常年搬重物、拧藤条、钉木箱磨出来的。日日泡在码头,她见惯了商贩们的困顿,也见惯了那些被浪费的包装、被损毁的货物——一船瓷器碎了大半,商贩蹲在码头哭着捶地;崭新的木箱拆了就丢,被浪头卷进湖里;半车绸缎因堆叠不当磨出破洞,只能贱卖处理。每一次见着,明珠的心里都揪得慌,她总想着,这些损耗若是能省下来,商贩们何至于亏本?码头的生意,何至于这般冷清?
在码头做了四年货娘,明珠摸透了货物运输的门道,也攒下了一点微薄的积蓄,更重要的是,她在搬货、堆货的间隙,悄悄琢磨出了一套省损的法子。她知道,要让码头的商贩走出困顿,第一步,便是把这高得离谱的货损降下来。
那时,码头的商贩们最爱用全新的厚木箱包装易碎品,成本高不说,拆封后便没了用处。明珠便每日收工后,去码头的角落、货栈的后院捡那些被丢弃的废旧木箱、藤筐,还有商贩们扔的稻草、麻布。废旧木箱有的少了一块板,有的钉扣松了,她便用捡来的废木板补上,用藤条重新绑紧,钉上铁钉加固;藤筐破了洞,她便用细藤条一圈圈缝补,补得严丝合缝;稻草和麻布则晒干净,收在窝棚里。她把补好的木箱、藤筐试着装码头最易损的瓷器,在里面垫上稻草,外面用麻布裹紧,再用藤条捆牢,然后搬着箱子在青石路上来回晃,箱子落地,里面的瓷器竟完好无损。
有个姓王的瓷器商贩,是码头的老主顾,次次来龙湖湾,瓷器都要碎三成,这一次,他又拉着一船瓷器来,看着堆在码头的货,愁得直抽烟。明珠见了,便走上前,把自己补好的木箱递给他:“王老板,你用我这箱子装瓷器,垫上稻草麻布,保准碎的少。”王老板看着那破旧的木箱,满脸怀疑:“这破箱子,能装瓷器?别把我的货全毁了。”明珠却笃定道:“若是碎了,我赔你。”王老板半信半疑,挑了几箱瓷器,用明珠的法子包装,结果这一趟货运到邻县,开箱后,竟只碎了两件,比往日的损耗少了九成。
消息像长了翅膀,在码头的商贩间传开了,一众商贩纷纷来找明珠,求她教省损的法子。明珠从不藏私,她把自己的省损之法一一教给众人,这便是她创出的省损三法:一、旧料新用,以废旧木箱、藤筐拼接修补做包装,替代新包装,稻草、麻布垫内防碰撞,不花一分包装钱;二、精准堆叠,按货物大小、轻重、软硬分类,重的在下、轻的在上,易碎品单独隔放,棱角处垫软料,不使货物碰撞;三、回收复用,设旧料回收点,将商贩拆封后的废旧包装、稻草麻布尽数收回,分类修复、整理,循环使用,永无浪费。
明珠还在码头旁设了一个旧料回收点,雇了两个手脚麻利的老货工,专门回收、修补废旧包装,商贩们可以免费来领修补好的木箱、藤筐,只需要把拆封后的旧料送回回收点即可。这般一来,商贩们的包装成本直接降到了零,货物的碰撞损耗也骤降,往日四成的货损率,竟一下子降到了不足一成。
可商贩们的困境,并未完全解除。包装和堆叠的损耗省了,可高昂的运费,依旧是压在他们心头的大石。一个商贩拉着半箱绸缎,也要雇一艘小船,运费要两百文;另一个商贩挑着半袋山货,雇车要一百文,单独运输的成本,吞掉了商贩们大半的利润。明珠看在眼里,心里又有了主意——拼货运输,把一众商贩的货物凑在一起,雇一艘大船、一辆大车,按货量的多少分摊运费,这样一来,每个人的运费,便能省掉大半。
这日,明珠把码头的商贩们聚在回收点旁的老槐树下,摆上纸笔,算了一笔明明白白的账:“各位老板,咱们码头的商贩,多是小本生意,货量不多,单独运输太亏。若是大家把货凑在一起,拼船拼车,一艘大船能装二十个商贩的货,运费一共两千文,一人只出一百文,比单独雇船省了一半;一辆大车能装十个商贩的货,运费一共五百文,一人只出五十文,省了一半还多。咱们再定个堆货规矩,按货物的卸货顺序堆货,先卸的货放在外面,后卸的放在里面,不用二次搬运,既省了人力,又能减少二次搬运的损耗,岂不是两全其美?”
众人一听,都面露迟疑。“明珠姑娘,拼货倒是好,可货多眼杂,若是丢了货、错了货,怎么办?”“是啊,卸货顺序也难定,万一为了堆货吵起来,反倒不美。”
“各位老板放心。”明珠的目光扫过众人,字字坚定,“我来做这个中间人,设一个拼货登记处,每家的货都贴上标签,写清货名、货量、卸货地点、老板姓名,一一登记在册,拼货时按登记单堆货,卸货时按登记单核对,绝不会丢货、错货。至于卸货顺序,咱们按运输的远近定,近的先卸,远的后卸,提前排好顺序,人人遵守,绝不偏袒。我还会雇两个专人,负责拼货、堆货、核对,只收微薄的工钱,从分摊的运费里出,不额外收大家一分钱。”
明珠的话,说到了商贩们的心里。这些日子,她的省损之法让众人实实在在省了钱,大家早已信了她的心思缜密、做事牢靠。当下,众人便纷纷应和,当场便有三十多个商贩登记了拼货信息,凑了满满一艘大船的货,运往邻县。这一趟拼货,每个商贩的运费都省了大半,货物也因按顺序堆货,没有二次搬运,半点损耗都没有。
尝到了拼货的甜头,码头的商贩们便再也不愿单独运输了,日日都来拼货登记处登记,拼船拼车的队伍越来越大,从邻县到周边的府城、省城,都有龙湖湾码头的拼货运输。明珠定下的拼货堆货规则,也被商贩们严格遵守,标签登记、按序堆货、核对卸货,每一步都做得明明白白,码头的货场,再也不见往日的杂乱,取而代之的,是整整齐齐的货物堆,贴着清晰的标签,货工们搬货有序,再也没有因堆货、卸货吵过架。
省了包装损耗,省了运费成本,码头的商贩们终于开始盈利了,往日愁眉不展的脸,渐渐有了笑容,来龙湖湾中转的商贩,也越来越多,码头的青石路上,货担又多了起来,市集的叫卖声,也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而明珠,也在这省损、拼货的过程中,攒下了第一笔真正的本钱。她看着码头的货栈依旧粗放,商贩们的货物依旧没有安稳的存放之地,遇着雨天便要被淋,遇着晴天便要被晒,心里便有了开一家省损货栈的念头——一家专门为商贩提供堆货、包装、拼运一站式服务的货栈,以省损为根本,收微薄的费用,让商贩们的货物,从存放、包装到运输,全程无大损。
这年深秋,龙湖湾码头旁,一间挂着省损货栈牌匾的铺子,悄然开张了。牌匾是明珠亲手写的,黑底金字,苍劲有力,货栈不是简单的空棚,而是用青石砌墙、木板搭顶的瓦房,里面隔成了一个个独立的货区,易碎品区铺着厚厚的稻草,潮怕品区架着木架,通风防潮,门口设着旧料回收点、拼货登记处,一应俱全。十八岁的林明珠,成了省损货栈的掌柜,也是龙湖湾码头唯一的女货栈主。
省损货栈的规矩,依旧以省损为核心:堆货按省损之法,分类隔放,防潮防晒,堆货费比老牌货栈便宜一半;包装用回收修补的旧料,免费为商贩打包;拼运依旧按货量分摊运费,专人负责登记、核对、卸货,只收少许服务费。这般一来,商贩们的货物,在省损货栈里,全程损耗降到了最低,甚至能做到零损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