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普却神色凝重:“陛下,流言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潘美军中的最新奏报。”
“说。”
“军中……将此流言广传,将士恍然,士气似有回升。”赵普顿了顿,“但潘美也报,辽国方面已遣使质问,言语不善,疑我诚意。”
“混账!”赵光义一脚踢翻案几,“柴荣!吴笛!朕必杀汝!”
他意识到,自己已陷入一个可怕的泥潭:进,军心民意如无形枷锁;退,则社稷危殆。而那个看不见的对手,正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微笑着看他挣扎。
显德二十八年,四月,春深。
宋军终于与周军前哨在潼关以西百余里的灵宝附近接触。没有预想的激烈交锋,周军稍战即退,却遗下不少“物件”:一些刻意留下的军中信件,字里行间皆是“宋辽勾结,瓜分中原”的“愤慨”与“不解”;几面特地做旧的宋军旌旗,上面却有疑似辽文印记(实为伪造);甚至还有“缴获”的“辽国密函”,提及宋许以财帛女子等条件……
这些东西被迅速“缴获”,并“不慎”在潘美军中流传开来。
刚刚被“假途灭虢”之说提振的士气,再次跌入冰点。这一次,怀疑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证据”。低级将校开始公开质疑,士兵目光闪烁。
潘美坐在帅帐中,面前摆着那些真假难辨的“证物”,长叹一声。
“元帅,”曹彬声音干涩,“不能再前进了。再前进……怕是要炸营。”
潘美沉默良久,提笔写下一道奏疏,言辞恳切,详述军心不稳、地形不利、补给困难,请求“暂缓攻势,以待时机”。他知道这封奏疏,会激怒皇帝,但他更知道,若强行驱赶这支充满疑惑和抵触的大军去进攻同被奉为“英雄”的敌人,结局只能是崩溃。
奏疏发出当夜,潘美唤来最亲信的斥候队长。
“你带几个人,扮作商旅,去一趟幽州。”他低声吩咐,“不要接触辽军,只观察辽军动向,尤其是……他们对宋军侧翼的态度。”
“元帅是担心辽人……”
“盟约?”潘美冷笑,“与虎谋皮,焉能信虎不噬人?陛下想划一条线,但刀在辽人手里。去罢,小心行事。”
辽国中京府,榆州城。
耶律休哥把玩着来自宋、周两边的种种情报,粗犷的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南人……果然狡诈。”他对麾下将领道,“赵光义想让我们打头阵,消耗周军,他再来捡便宜。周国那个柴荣更厉害,不动一刀一枪,就想让宋军自己瓦解。”
“大人,那我们该如何?还按约定出兵吗?”
“出,为什么不出?”耶律休哥眼中闪过寒光,“但不是按他们的约定。告诉儿郎们,准备好。等宋军和周军纠缠在一起,难分难解的时候……”他手指猛地向地图上一划,“我们不去燕云山硬碰幽州城,我们从这里——河东!直插宋军背后!赵光义不是想要燕云吗?老子把他中原的河北、河东先撕下一块来!”
他舔了舔嘴唇:“汉人内斗,正是我大辽收复失地、更拓疆土的天赐良机。让他们去争那个‘大义’名分吧,草原的雄鹰,只认实实在在的草场和牛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