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帅府。
潘美接到圣旨,枯坐至深夜。烛火映着他鬓角新生的白发。
“元帅,”曹彬低声道,“军粮仅够十日之用,雁门关外周军虽不多,但据险而守,急切难下。此时出兵,无异送死。”
“我知道。”潘美声音沙哑,“但君命如山。”
“可这君命……”曹彬咬牙,“是要我等去送死啊!军中儿郎也是爹生娘养,就这么白白葬送?”
潘美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夜空。那里是雁门关的方向,也是……幽州的方向。
他想起了那个冬日,与王朴在太原城下商议互市;想起了周军士卒为路边老汉治病;想起了篝火晚会上,两军士卒同唱边塞曲。
“汉家江山,共御外侮……”
那句话,如今听来何其讽刺。
“报——”亲兵急入,“关中有密信至!”
潘美拆信,面色骤变。信是吴笛亲笔,只有寥寥数语:
“将军明鉴:赵氏倒行逆施,已失天下心。今辽军困于古北口,宋军顿于武关下,将军若再动兵,则中原必乱,胡虏必入。将军忍见五胡乱华之祸重演否?望将军三思,为天下苍生计,为汉家血脉计。”
信末附了一份檄文草稿。
潘美读罢,浑身颤抖。那檄文字字如刀,直剖心肺:
“……赵光义本为周臣,篡位不光彩不说,大家争夺是为选出最优国主,自不必说是兄弟间争夺家产。现在却勾结胡人,欲陷中原不利,就不对了。和汉之八王、石敬瑭之流一样的汉奸,人人得而诛之!”
“呼吁百姓离他远点,不要被他引入的胡人强了家园,杀害父母,掳掠了妻儿。就是自己抹脖子都晚了,最好是现在离开他,让他一人去和契丹结盟吧!”
“啪。”
信纸飘落在地。
潘美闭上眼睛。他看见汾河两岸的农田,看见太原城内的炊烟,看见无数普通百姓的脸。
然后他看见铁骑踏碎山河,看见烽火烧毁家园,看见胡人的弯刀掠过妇孺的脖颈……
“元帅?”曹彬轻声唤道。
潘美睁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
“传令全军,”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粮草不济,暂缓出兵。各营加固防御,多派斥候,监视……南北动向。”
“那陛下那边……”“我自会上奏。”潘美拾起那封檄文,小心折好,放入怀中,“有些话,该让天下人听听了。”
七日后,关中,周军大营。
柴荣提笔,墨迹淋漓。吴笛立于一侧,轻声念着檄文最后的段落:
“……今告天下汉家儿女:赵光义已背弃祖宗,背弃血脉,与胡虏为伍,欲引狼入室。凡我汉人,当共弃之!凡宋军将士,当速离之!莫待胡马踏破家园,父母妻儿遭戮,方知今日之檄,字字血泪!”
“好!”柴荣掷笔,“即刻刊印,发往天下各州郡!我要让赵光义的名字,遗臭万年!”
檄文如野火燎原。
中原各州郡,茶馆酒肆,田间地头,甚至宋军营中,都在传阅、议论。
一个宋军小校偷偷将檄文塞进怀里,夜里借着篝火细读。读到“胡马踏破家园,父母妻儿遭戮”时,他想起老家徐州的父母,想起刚满月的儿子……
第二天,他所在营队,有十余人“突发急病”,无法出战。
汴京城内,士子聚集,公开议论檄文内容。有人愤然:“陛下岂会真联辽?定是周人污蔑!”但更多人沉默——燕云收复是真,宋军顿兵关下是真,辽军陈兵边境也是真。
赵光义在行宫中暴怒如狂,连斩三名近侍,却无法阻止檄文的传播。
更可怕的变化,发生在宋军后方。
河北、山东等地,百姓开始自发组织乡勇,名义上是“防辽”,实则监视宋军动向。运送粮草的民夫,速度越来越慢,“意外”越来越多。
一支运粮队在黄河渡口“遭遇风浪”,粮船倾覆——尽管那日风和日丽。
另一支队伍在山中“遭遇匪患”,粮草被劫——尽管当地已太平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