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在冬日的寒风中一路颠簸,终于停靠在了海淀的一处僻静站点。
刘青山紧了紧围巾,跳下车。
这里已经是研究所的区域了,不同于市中心的喧闹,这里透着一股子严肃、清冷的氛围。路两旁是高大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丫直刺苍穹,红砖围墙连绵延伸,墙内偶尔探出几枝积雪的松枝。
他看了看表,下午四点。这个时间点,对于研究所这种事业单位来说,还没到下班的时候,但也不算早了。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了那扇深绿色的大铁门前。
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子,写着单位的名称。旁边是一个小小的传达室,窗户上糊着报纸,只留出一块玻璃用来观察外面。烟囱里冒着袅袅的青烟,显然里面烧着炉子。
刘青山整理了一下衣领,走上前去,轻轻敲了敲窗玻璃。
“笃笃笃。”
“谁啊?干嘛的?”
窗户哗啦一声被推开,伴随着一股热气和旱烟味,探出一个戴着狗皮帽、胡子拉碴的老大爷。大爷手里捧着个那种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大搪瓷缸子,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刘青山。
见刘青山穿着呢子大衣,围着羊绒围巾,气质不凡,不像是什么闲杂人等,大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语气依然公事公办:“同志,找谁?有介绍信吗?还是有预约?”
刘青山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包刚拆封的大前门,熟练地递了一根过去:“大爷,受累跟您打听个人。我找朱霖,她是咱们所里的化验员。”
“朱霖?”
大爷并没有接烟,而是先愣了一下。
随即,他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老眼,瞬间亮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名字。他上下重新打量了刘青山一番,眼神变得有些古怪,似乎在评估这小子有什么资格找朱霖。
“你是她什么人啊?这个时候来找她?”大爷没接烟,反问道。
“我是她……同学,也是朋友。”
刘青山含糊地说道:“这不是刚考完试放假了嘛,过来看看她,顺便把她落在我这儿的书还给她。”
他随口编了个理由,这时候要是说对象,怕是大爷不放行,还得盘问半天。
“哦,同学啊……”
大爷这才伸手接过了那根烟,别在耳朵上,态度稍微好了一点,但随即摆了摆手,用一种极其肯定的语气说道:“那你来晚了,小伙子。你要找朱霖同志,今儿个是见不着喽。”
“见不着?”
刘青山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大爷,这才四点多啊,还没到下班点儿呢。她是在实验室忙吗?我可以等,等到她下班。”
“不是忙不忙的事儿。”
大爷端起搪瓷缸子,滋溜了一口热茶,咂吧咂吧嘴,慢条斯理地说道:“人家早就走了。中午刚吃完饭,大概一点多那会儿吧,就推着自行车出去了。”
“中午就走了?”
刘青山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据他所知,朱霖虽然不是那种死板的人,但在工作上一直很认真负责。研究所的纪律虽然不像工厂那么严,但还没到下班点就早退,而且是早退了整整一下午,这不太像她的风格啊。
“大爷,您……没看错吧?”
刘青山忍不住质疑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这研究所里进进出出那么多人,大家都穿着一样的工作服,戴着口罩帽子的,您能记得那么清楚?会不会是别的女同志,您给记混了?”
听到这话,大爷不乐意了。
“嘿!你这小伙子,怎么说话呢?”
大爷把茶缸子往窗台上一墩,发出当的一声响,眉毛竖了起来,一脸“你可以侮辱我的工作,但不能侮辱我的眼力”的表情。
“我在这儿看了二十年大门了!这所里上百号人,谁家那只猫长啥样我都门儿清!我会看错?”
大爷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语气变得无比笃定,甚至带着几分夸张的自豪:“小伙子,我跟你交个底。”
“如果是别人,是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或者那个总是低着头走路的小刘,那我可能会看错,可能会记混。”
“但是!”
大爷加重了语气,声音洪亮:“唯独朱霖同志!我绝对、绝对、绝对不会看错!”
刘青山被大爷这激动的反应弄得一愣:“为什么?”
“为什么?你还问为什么?”
大爷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刘青山,仿佛在说你是不是瞎,“因为漂亮啊!”
“整个研究所,上上下下百号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像朱霖同志那么标致、那么水灵、那么有气质的姑娘,就这一个!独一份!”
大爷似乎陷入了某种美好的回忆,一脸微笑:“她那长相,那是咱们所里的台柱子!平时她只要一进出大门,不管穿得多厚,不管捂得多严实,那股子精气神,那走路的姿势,那双大眼睛,我老远就能认出来!”
“别说是我了,就是这门口的那两条看门狗,看见朱霖同志都知道摇尾巴!看见别人那是汪汪叫!”
大爷越说越激动,甚至还比划了起来:“今天中午,她推着那辆凤凰牌自行车,穿着件米色的风衣,围着红围巾。我记得清清楚楚,她还跟我打招呼了呢,说大爷,我有点急事,请个假先走了。”
“那声音,脆生生的,好听着呢!我还能记错?我要是记错了,我把这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听着大爷这番生动、形象、甚至有点夸张的描述,刘青山彻底服气了。
他不但不生气,反而忍不住想笑,心里甚至还有点小小的得意。
看看,这就是我媳妇儿,连看门大爷都给迷成这样,这魅力,简直是通杀啊!
“信了信了!大爷,我信您!”
刘青山赶紧拱手道歉,满脸堆笑:“您这眼力,那是火眼金睛!我不该怀疑您!是我多嘴了!”
“哼,这还差不多。”
大爷傲娇地哼了一声,又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所以啊,你赶紧回吧,别在这儿傻等了。人早没影儿了。”
告别了热情的门卫大爷,刘青山站在研究所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陷入了沉思。
大爷的话很有道理。
人对于平庸的事物可能转头就忘,但对于那些极度美好、印象深刻的事物,总是记得特别牢,甚至连细节都会在大脑里反复加深。朱霖中午走了。
这应该是事实。
那么问题来了……
这大下午的,不上班,她去哪儿了?
请假?急事?难道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还是生病了?
不应该啊,如果生病了或者家里有急事,她肯定会想办法通知自己,或者直接回家了。
现在的选项有两个:第一,她回家了,家属院离这儿有点距离。第二,她去别的地方了,去办那件所谓的急事。
如果直接去她家,万一她没回家,那自己岂不是要扑个空?
“得先确认一下行踪。”刘青山摸了摸下巴。
这年头没有手机,没有寻呼机,找人全靠吼或者靠堵,但这并不代表没有办法。
他转过身,又看向了那个小小的传达室。
刘青山整理了一下表情,再次敲响了窗户。
“笃笃笃。”
“又怎么了?”大爷再次推开窗户,有些不耐烦了,“小伙子,我都说了人走了,你还要在这儿赖着不成?”
“不是,大爷,我不找人了。”
刘青山露出一个极其诚恳、甚至带着点讨好的笑容,从兜里掏出一张两毛钱的纸币,夹在手指间晃了晃:“我是想……借您的电话用一下。我有急事,得给家里打个电话。您看行个方便?”
“这钱,算是电话费,多的给您买烟抽。”
大爷看了一眼那两毛钱。
这年头,公用电话打一次也就四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