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
冬日的阳光虽然明媚,却带着一股子清冷的味道。
随着那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缓缓驶出帽儿胡同,带走了于修远和于曼妮父女,也带走了两个大家族结盟的意向。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几只寒鸦在枯枝上偶尔发出几声啼鸣。
刘青山站在门口,目送车影消失,随后转身向长辈们告辞。
虽然二爷爷和爷爷都挽留他多坐一会儿,但他还是婉拒了。家族的大方向已经定下,剩下的具体事务自有长辈们去操持。对于他来说,热闹过后的冷清,反而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回到华侨公寓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半了。
推开房门,屋里依然残留着昨夜欢好后的淡淡幽香,那是于曼妮身上特有的味道,混合着沐浴露的清芬。
刘青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让自己沉溺于这份温柔的回忆中。
他脱下那件厚重的黑色呢子大衣,挂在衣架上,换上了一件宽松舒适的毛衣。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看着茶叶在沸水中翻滚、舒展,他的心也随之慢慢沉静下来。
他走进书房。
这间书房是他特意布置的,宽大的红木书桌,背后是整面墙的书架。此时,书桌上干干净净,只有一叠厚厚的崭新方格稿纸,还有那支他很喜欢的英雄100金笔。
这是朱霖送给他的。
刘青山在桌前坐下,拧开笔帽,金色的笔尖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他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最近这段时间,忙着装修、忙着谈恋爱、忙着家族布局、忙着规划商业版图,确实有些不务正业了。
作为一名重生流的文坛巨星,笔杆子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他身上最耀眼的光环。
《一代人》奠定了他在诗坛的地位,《达芬奇密码》让他赚足了美金。现在,他需要一部更有分量、更接地气、更能触动这个时代国人灵魂深处的作品,来进一步夯实他在国内文坛不可动摇的霸主地位。
而且算算时间,他已经有大半年都没有新作问世了。
这对于一个处于爆发期的年轻作家来说,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这会让人产生懈怠、拖沓的情绪,甚至会产生创作水平崩溃的现象。
好在,他是重生流作家,而非是那种传统作家。
选什么呢?
其实早在几天前,他脑子里就已经有新作品的想法了。
——《高山下的花环》。
这是一部中篇小说,原作者就不说了。
在前世,它一经刊登,就在神州大地上引起了核弹般的反响,让无数国人泪洒衣襟。
有多么轰动?
洛阳纸贵已经不足以形容。
无数人排队抢购刊登这部小说的杂志,印刷厂的机器日夜轰鸣也赶不上读者的热情。
在大街小巷,在工厂车间,在机关大院,甚至在遥远的边防哨所,人们争相传阅,读到动情处,无不泪洒衣襟,甚至有人嚎啕大哭。
电台的配乐朗诵,更是让千家万户在同一时刻守在收音机旁,随着剧情的起伏而心潮澎湃。
更有甚者,
它引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激烈,甚至可以说是惨烈的争议!
有人拍案叫绝,称它是“新时期军事文学的里程碑”,因为它敢于直面淋漓的鲜血,敢于揭露军队内部的特权与不正之风,敢于把英雄的伤疤揭开给人看!
也有人拍案而起,怒斥它是“给军队抹黑”,是“暴露文学”,是“动摇军心”,甚至有老干部气得把杂志撕得粉碎,要求立刻封杀这部作品,批判作者!
两派观点在报纸上、在会议室里、在内参中激烈交锋,吵得不可开交,甚至惊动了最高层。
但最终,是亿万读者的眼泪,是前线战士们的拥护,确立了它不可动摇的历史地位。
它不仅仅是一部小说,它是一座丰碑,一声呐喊,一曲悲歌。它获得了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被无数家报刊转载,被改编成话剧、舞剧、电影。
哪怕是几十年后,到了互联网时代,谢进导演改编的那部同名电影,在豆瓣的评分依然高达9.4分,被誉为中国最好的战争片之一。
为什么选它?
因为时机太对了。
现在是1980年初,南疆的那场自卫反击战刚刚过去不到一年。
硝烟尚未散尽,伤痛依然鲜活,无数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那片红土地上。
整个社会,对于军人,对于战争,对于牺牲,有着一种近乎崇拜却又带着迷茫的复杂情感。
一方面,人们歌颂英雄,热血沸腾;另一方面,随着国门的打开和经济的复苏,特权思想、不正之风也在悄然滋生,“走后门”、“搞特殊”的现象开始刺痛人们的神经。
《高山下的花环》正是精准地切中了这个时代的脉搏,狠狠地撕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它没有回避矛盾,没有粉饰太平。
它写了英雄的流血,也写了英雄的流泪;它写了战场的残酷,也写了后方的人情冷暖;它写了前线战士的视死如归,也写了后方某些人的蝇营狗苟。
这种真实,这种力度,这种敢于直面现实、敢于揭露阴暗面却又充满正能量的文学作品,是此时此刻的文坛最稀缺的,也是最能引发全民共鸣的!
“就是它了。”
刘青山猛地睁开眼睛,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并没有急着动笔。
对于一个文字工作者来说,动笔前的构思,就像是将军战前的沙盘推演,至关重要。他开始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梳理剧情,回忆每一个鲜活的人物,试图捕捉那种属于这个年代的独特语感和情感张力。
梁三喜。
那个来自沂蒙山区的连长。
他朴实,厚道,像那片土地一样沉默而坚韧。他家里穷得叮当响,欠了一屁股债,却在战场上为了救战友,替赵蒙生挡了子弹,被炸得肠子都流了出来。
他临死前留下的那张欠条,那是整部书最催泪的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