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此时极有眼力见儿地走了过来,
手里稳稳地端着一个漆皮斑驳的托盘,轻手轻脚地在杨婕面前放下了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黑咖啡。
杨婕并没有急着去喝刚端上来的咖啡,尽管那苦涩而醇厚的香味正顺着她的鼻腔不断往里钻。和朱霖简单聊了聊之后,这位向来以雷厉风行、刚强坚毅着称的女导演,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随后便迫不及待地把手伸进随身携带的那个黑色皮革公文包里,那包已经很旧了,手柄处因为长年累月的抓握而被磨得发亮。她从包的最底层,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份牛皮纸信封。
信封早已不再平整,边缘翻卷着,折角处因为反复的拆阅和折叠而磨出了白色的绒毛边,甚至还有几处因为手指反复摩挲留下的墨水晕痕。
这显然不是一份刚刚收到的新件,而是一份被其主人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深夜,反复拿出来研读、揣摩。
信封里装的,正是刘青山之前托朱霖转交给她的那份关于《西游记》拍摄宏观构想的建议书。
杨婕把那叠厚厚的稿纸郑重其事地平铺在桌面上,她并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用她那双因为长期审片而略显粗糙的手,轻轻地抚摸着稿纸的首页。
她的指尖划过那些刚劲有力、力透纸背的汉字,动作轻柔得仿佛那不是几张纸,而是什么易碎的宋瓷珍宝。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
那一双布满血丝、却又因为极度兴奋而亮得有些灼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坐在对面的刘青山。
那一刻,
刘青山甚至从这位铁娘子的眼神深处,捕捉到了一丝几乎可以等同于敬畏的颤动。
“青山同志……”
杨婕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语速极慢,却字字重如千钧,“你知道吗?这份东西……它不仅仅是几条艺术建议,它在关键时刻,救了我的命,救了整个《西游记》剧组的命啊!”
刘青山坐在对面,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宠辱不惊的模样。
听到这种惊世骇俗的评价,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狂喜或自矜,只是谦逊地笑了笑,轻轻摆了摆手。
“杨导,您这就太言重了。”刘青山声音温润,“我不过是仗着在燕园读过一些书,又恰好对西游故事有些不成熟的胡思乱想,提了一些个人的见解。很多细节其实都是我瞎琢磨的,上不得大台面。”
“不!一点都不言重!”
杨婕猛地一挥手,动作极其刚猛,直接打断了刘青山的自谦。
她身体前倾,整个人几乎要越过桌面,压向刘青山的视线,那股属于老一辈电视人的纯粹执着与艺术狂热呼之欲出。
“你是不知道我现在是个什么处境,你是不知道咱们台里现在面临的是个什么摊子!”
杨婕苦笑了一声,眼神里流露出一抹只有亲历者才能体会的孤寂与悲凉,“自从台里领导决定要把《西游记》搬上银幕,把这个泰山压顶般的重担压在我杨婕肩膀上那天起,我就已经没有所谓的生活了。”
她停顿了一下,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眉头深锁,“我这一段时间以来,真的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啊!”
“我闭上眼是《西游记》,睁开眼还是《西游记》,我满脑子都是猴子在跳,满脑子都是妖精在叫,连做梦都在钻盘丝洞、过火焰山!外界看着风光,说中央电视台要拍古典名着了,那是何等的荣耀。”
“可实际上呢?”
“台里没钱,那是真的一分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
杨婕的话语中透着一股浓浓的无奈,“咱们的技术水平太落后了,以前拍戏,那纯粹是舞台剧的路子,镜头对着舞台一摆,演员在那儿干演就完事儿了。可是《西游记》是什么?”
“那是神话啊!那是民族幻想艺术的巅峰!它要上天入地,它要腾云驾雾!”
她重重地拍了拍那份建议书,声音提高了几分:“我找了国内最顶尖的特效专家,跑遍了几个电影制片厂。”
“大家都是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招。”
“有人甚至跟我说,杨导,咱们干脆在摄影棚里拉几根细钢丝吊着人得了。我一试,那哪是神仙啊?那分明是上吊的死囚!动作僵硬得像木偶,破绽百出。”
“那时候,我真的快绝望了。我每天看着那本厚厚的原着,我就在想,我是不是接了一个人类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是不是要成为那个毁灭祖宗文化遗产的千古罪人?”
“我甚至已经写好了辞职报告揣在兜里,想跟领导说,这活儿我实在干不了,谁行谁上吧!”
说到这儿,
杨婕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那并不是软弱,而是一个长期处在极度高压中的勇士,在黑暗中突然见到曙光时的一种情感释放。
朱霖坐在一旁,听得心头阵阵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