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
似乎因为“副导演”这三个沉甸甸的字眼而变得粘稠起来，连窗外呼啸的北风声都仿佛在那一瞬间被隔绝在了玻璃之外。
杨婕那双布满血丝却神采奕奕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刘青山，那眼神里既有对天才近乎本能的占有欲，也有一种在艺术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的孤注一掷。
在那个极度讲究资历、编制与排资论辈的1980年，她给出的这个职位，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块足以让无数文化工作者争得头破血流、甚至愿意用半辈子工龄去交换的金字招牌。
然而，坐在风暴中心的刘青山，表现得却像是一个早已看穿了棋局走向、置身事外的国手。
“副导演？”
刘青山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听不出一丁点受宠若惊的颤抖。
他嘴角勾起一抹温和却坚定的笑意，那是历经两世、看透了名利场虚妄后的淡泊。他迎着杨婕那满眼热切、甚至恨不得当场就从皮包里掏出公文钢印给他盖章的目光，缓缓地、却很坚决地摇了摇头。
“杨导，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能参与《西游记》这种民族瑰宝级的拍摄，是任何一个文艺工作者梦寐以求的荣幸，也是我刘青山这一生的光荣。但是……”
刘青山刻意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无比诚恳，“这个副导演，我不能当，也当不了。”
“为什么？！”
杨婕还没来得及说话，坐在旁边的朱霖先失声喊了出来。
朱霖那双如秋水般明亮的美眸中写满了极度的震惊与不解，她知道刘青山想掺和进拍摄《西游记》这件事，如果不想，他之前又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问自己关于《西游记》剧组的事情？
而且他还写了厚厚一沓《西游记》拍摄建议书，如果他不上心，费这个劲干啥？
可是现在身为总导演的杨婕发出邀请，让他担任副导演，这不是好事吗？这不就是刘青山正想要的嘛？
那他为什么还要拒绝呢？
这前后矛盾，这不合逻辑啊！
青山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朱霖想不明白……
“青山，你……”
朱霖压低了声音，急促地凑到他耳边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掩饰不住的焦虑，“为什么要拒绝呢？杨导这不是发出邀请了，多好的机会，为什么要……”
她没说下去，因为她看到刘青山的眼神依然沉静如深潭，没有半分动摇。
杨婕也急了，她猛地坐直了身子，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脊背瞬间绷直，那股子铁娘子的倔劲儿和雷厉风行的脾气瞬间爆发。
她甚至顾不得老莫这里需要安静的礼仪，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是嫌待遇低？还是怕耽误学业？”
“青山，我都说了，待遇方面我可以去台里特批专家补助。至于学业，你是北大的高材生，但也需要深入生活，也需要社会实践啊！我去跟你们校领导谈，给你加学分、评优秀！青山，你有这一身经天纬地的本事，如果不使在实战现场，我都替你憋屈，替咱们中国的影视界感到痛心！”
刘青山看着两位女性，一个急得眼眶泛红，一个气得脸色发青，他依然保持着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然。
他轻轻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手指在桌面上摩挲着：“杨导，霖霖，你们听我说。古人云，术业有专攻。”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杨婕，眼神里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清醒与冷静：“我虽然懂一些美学理论，能凭借想象力画出几张分镜头草图，甚至能揣摩出孙悟空的心理活动，但我毕竟太年轻了。”
“剧组是一个小社会，是几百号人的大江湖，现场调度、美工统筹、协调各个外景地那些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
“这些是硬碰硬的经验活。我没有资历，也没有在大型剧组里摸爬滚打的经验，您让我直接去当指挥千军万马的副导演，那不是提拔我，那是赶鸭子上架。”
“如果我因为不懂行而耽误了进度，或者动摇了您的威信，那我刘青山就是民族文化的罪人。”
“更何况……”
刘青山自嘲地笑了笑，目光深邃，“我还有我自己的事情，我不像您，能为了艺术抛家舍业，甚至几年不回家。我既要上学，也要进行文学创作，分身乏术啊！”
“如果我只是挂名不干活，那是对艺术的不负责；如果我天天耗在组里，那我其他的事情就全乱了。”
杨婕眼中的光芒，在那一瞬间像是由盛转衰的残烛，一点点、慢慢地暗淡了下去。
确实是这个理儿。
险些忘了，对面这个年轻人不单单是个大学生，人家还是正儿八经的大作家。
更重要的是写文章这事儿可比拍戏赚钱多了，正常人谁都知道怎么进行取舍。
她深深地长叹了一口气，那种叹息声中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落寞。这位曾经在各级领导面前据理力争、从未低过头的硬气女导演，此刻有些无力地靠回了那张略显摇晃的椅背上。
“唉……也是。是我太心急了，总想着把最好的宝贝都划拉到自己锅里。”
杨婕苦涩地摇了摇头，有些自嘲地看向窗外那棵枯黄的白杨，笑道：“你毕竟是名满天下的大作家，你的世界在燕园，在书斋，在更高的云端。哪能天天跟着我们这帮苦哈哈，去荒郊野外吹冷风、睡烂帐篷呢。”
“是我强人所难了，青山同志，对不住了。”
听到杨婕这番带着几分英雄迟暮感的独白，朱霖的心头没来由地一阵酸涩。
她转头看向刘青山，眼神中既有对恋人固执的嗔怪，也有一种深深的困惑。
难道青山不想掺和进《西游记》的拍摄？
他之所以写拍摄建议书，其实只是单纯的提点个人建议，从而帮助《西游记》顺利拍摄？
仅此而已？！
她想了想，忍住没问，杨导毕竟还在这里呢。
可谁料，刘青山顿了顿，这时又说道：“杨导，我不当这个副导演，并不代表我不参与《西游记》。”
他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变得低沉而极具磁性，像是一种从深渊中传出的钟声，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诱导力。
“恰恰相反。我想用另一种方式，一种更深入、更彻底、对您和整个剧组帮助更大的方式，来深度参与这个伟大的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