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禥浑身抖动,双腿一软,竟直接瘫坐在龙椅上,通天冠歪斜,狼狈至极。
顾渊走到赵瞳身边,从她手中拿过酒壶。
赵瞳神色平静,她看着被吓破胆的弟弟,眼中没有丝毫同情。
顾渊不在的这段时间,暗报每一日都会压在她的案头:
官家密见保皇党羽,官家欲收回兵权,官家甚至在深夜的寝宫里,与那帮腐儒阉竖咬牙切齿地诅咒顾渊死在漠北,好让他们得以重掌那可笑的权柄。
那些密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一点点割断了赵瞳心中仅存的血脉亲情。
她不是没劝过。
无数次明里暗里的敲打,无数次苦口婆心的暗示,甚至不惜为了他去求顾渊留一线生机。
可赵禥回报给她的是什么?
是猜忌,是阳奉阴违,是面对强权时令人作呕的丑态。
烂了。
从根子里就已经烂透了。
赵瞳收回目光,手指轻轻抹去酒壶边缘的一粒沙尘。
大宋不需要一个尿裤子的皇帝,顾渊更不需要一只时刻想反噬主人的蝼蚁。
顾渊端着酒壶,转身面向殿外。
“这一壶酒,我不谢皇恩。”
哗啦。
酒液倾泻而下,在地砖上溅起水花,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祭那些曾死在收复河山路上的大宋儿郎。祭那些为了给王朝续命,而埋骨大漠的亡魂。”
酒水流尽,顾渊随手将金壶抛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匡当声。
全场死寂。
这是彻底撕破了脸皮。
没有谢恩,没有领旨,甚至没有一句客套话。他在告诉所有人:
别跟我玩这一套君君臣臣的把戏,我不吃这一套。
顾渊做完这一切,转身揽过赵瞳的腰肢,大步向殿外走去。
“累了,回府。”
直到顾渊的身影消失在大殿门口,那股压在众人心头的恐怖威压才稍稍散去。
“完了……全完了……”谢太后瘫在椅子上,双眼无神,精致的妆容此刻像是一张滑稽的面具,“他根本……没把我们当回事……”
赵禥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酒渍,眼中满是绝望。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帝王心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张废纸。
角落里的阴影中,大伴李忠辅缓缓走了出来。
他看着这对失魂落魄的母子,眼中流露狠厉之色。
常规的拉拢手段已经失效了。权势、名位、甚至亲情,都无法束缚住那头猛虎。
既然如此……
李忠辅的目光缓缓移向了那位虽然年近四十,却因保养得当而风韵犹存、此时正面色惨白的谢太后身上。
凤袍包裹下的身段,依旧有着成熟妇人特有的丰腴与尊贵。
顾渊是人,是男人。
只要是男人,就有弱点。那种征服一国太后、践踏皇室最后尊严的快感,或许才是这世间唯一能打动那个武疯子的筹码。
“官家……”
李忠辅凑近赵禥,轻声道:
“既然金笼子锁不住他,那咱们……就只能用那最后一招了。为了大宋,为了赵家的江山……有些牺牲,是必须的。”
……
夜幕如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沉沉地压在临安城的上空。
镇武王府所在的整条长街,此刻却亮如白昼。
无数盏挂着“顾”字的红灯笼,从街头一路延伸至巷尾,将原本清冷的青石板路映照得流光溢彩。
空气中弥漫着混杂的香气,有刚刚燃放过的爆竹硫磺味,有从后厨飘出的珍馐香气,更多的,是那些堆积如山的贺礼所散发出的檀木与脂粉味。
王府那两扇足以并行四辆马车的朱红大门全然敞开。
门槛几乎要被往来送礼的管家、权贵家奴给踏平了。
“吏部尚书王大人,送东海夜明珠十颗,千年雪参两株,恭贺王爷凯旋——!”
“江南织造局苏家,送云锦百匹,黄金万两,愿王爷武运昌隆——!”
唱礼声此起彼伏,声嘶力竭,仿佛谁的声音大,谁就能在这位当世武圣的心里多占哪怕一丁点的分量。
顾渊走下马车。
那一身足以冻结血液的煞气,在他双脚落地的瞬间,被他刻意收敛入体内。
即便如此,周围原本喧闹的人群,还是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弯下腰去,根本不敢直视那个男人的面容。
顾渊没有理会那些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落在了台阶之上。
那里,并没有平日里森严的甲士护卫。
只有一个穿着正红色织金牡丹长裙的女子。
赵瞳已经褪去了刚才在城外那一身象征着监国长公主威仪的玄色朝服,换上了寻常人家妻子迎接丈夫归家时的红妆。
发髻也没那么高耸逼人,只是随意挽了个堕马髻,插着一支顾渊随手送的白玉簪子。
她站在灯火阑珊处,身后是王府温暖的光晕,整个人看起来柔和而静谧。
顾渊拾级而上。
“回来了。”
赵瞳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背景音。
没有那些繁文缛节,只是自然地伸出手,接过顾渊随手解下的披风,递给身后的侍女。
动作熟练得仿佛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傍晚,她的丈夫只是去街角买了壶酒,而不是去灭了一个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