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兰德小姐。”
那维莱特先对塞西尔开口,称呼礼貌疏离,“你的悲痛与对朋友的维护,我可以理解。”
塞西尔脸色好看了些,但那维莱特却话锋一转,“但审判所追求的并非情绪的宣泄,亦非对某一既定结论的维护。公理正义的天平,不会因任何一方的泪水与呐喊偏斜。”
随后他的视线转向丽莎贝尔的父母,“莫罗先生,莫罗夫人。丧女之痛,彻骨穿心。正因如此,我们更应谨慎。若真相确有隐情,让无辜者蒙冤,令真凶逍遥,岂非让丽莎贝尔小姐在天之灵更难以安息?短暂的等待能为令嫒讨回真正的公道,这比仓促的定谳更有意义。”
莫罗夫妇愣住了,他们彼此对视,妇人眼中的悲愤被茫然的挣扎取代,男人紧握的手帕微微颤抖。
最终,男人艰难地点了点头,搀扶着妻子,缓缓坐回了原位。
他们没有说话,但沉默本身,已是一种默许。
见最关键的受害者家属不再坚持立即定罪,塞西尔脸上闪过一抹焦躁,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在那维莱特与莫罗夫妇的背影前,她终究没敢再高声抗议,只是脸色铁青重重坐了回去。
待控制住场面,那维莱特重新看向门口的空。
“几位,既然你们声称带来了足以颠覆案件结论的新证据,现请向本庭展示并说明。”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四人身上。
空却没有回答那维莱特,反而上前几步,目光看向指控席上的两位家属。
“莫罗先生,夫人,请节哀。我有一个些许冒昧的问题,需要向二位确认。”
莫罗夫人揪住衣摆,喉咙发不出声,只能点头回应。
“请问丽莎贝尔小姐生前喜欢甜食吗?”
这个问题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观众席传来低低的困惑声,连那维莱特也微微扬眉。
两位老人同样面露茫然,但出于对真相的尊重,莫罗先生还是哑声回答。
“丽莎向来不喜欢吃甜的。她总说她体质特殊,吃不了一点糖…过高的糖分摄入总是让她犯困,头脑不清醒。她日常生活,比如画画、学习、兼职时需要保持绝对的专注…”
说到这里,莫罗先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下意识投向观众席上的塞西尔,“不过我倒是听丽莎提起过,塞西尔这孩子很喜欢吃甜点…”
马蒂厄见脱罪有望,立刻附和道,“对!对!最高审判官大人,丽莎也跟我说过,塞西尔特别喜欢吃甜的!”
被点到的塞西尔身体微微一僵。
空追问,“杜兰德小姐,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众目睽睽之下,塞西尔只得抬起头,脸上挤出略显生硬的坦然。
“是,我喜欢甜食,这有什么问题?”
“案发那天我在图书馆赶论文,和丽莎不同,我困的时候就想吃点甜的提神,所以才特意花了二十多分钟往返,去我常去的店里买了一份蛋糕。”
说罢,她的眼里闪烁泪光。
“我不明白这和我为丽莎的遭遇感到悲痛,希望严惩凶手有什么关系?难道我喜欢吃蛋糕,也成了嫌疑?”
“我听说过你,旅行者。在你当众冒犯水神大人之时我就知道,像你这种被吹嘘出来的英雄,根本就没有拥有那些英雄应有的品质!”
“就像现在!你们拐弯抹角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难道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给凶手争取苟延残喘的机会?”
她再次指向马蒂厄。
“才不是无关紧要呢!” 派蒙哼了一声,“就怕你不承认。艾梅莉埃,快把那个东西拿出来吧!”
一直抱着箱子的艾梅莉埃点了点头。
她将箱子放在地上打开,从中取出一个带有透镜和导光装置的仪器。
夏洛蒂适时将一张边缘打有规整小孔的画片递给她。
艾梅莉埃把画片嵌入仪器一侧,调整了几个旋钮。
“这是枫丹科学院用于教学演示的大型影像投射装置。” 夏洛蒂一边帮忙稳固装置,一边向观众解释,“可以将画片上的图像放大,展示给所有人。”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和装置运转的微鸣,一束明亮的光线从透镜中射出。
顿时,一幅细节清晰的室内景象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这是丽莎贝尔公寓客厅的现场照片。
不过照片中的血迹、尸体以及凶器等都已被清理干净,画面干净空旷,只保留着房间原有的家具摆设。
观众们都瞪大了眼睛在巨幅影像上仔细搜寻。
床铺、画架、散落的颜料、窗户、门锁…
一切看起来似乎就是一间略显凌乱的住所,并无明显异常。
“最高审判官大人…” 一位警员忍不住低声对那维莱特道,“这似乎只是一张清理后的现场全景画片?”
那维莱特的目光也扫过影像,他看向空,
“旅行者,请问你们展示这张画片的用意是?”
“各位。”
艾梅莉埃操作着投影装置,让光束焦点缓缓移动,“请将目光移向房间中央的茶几。”
光束定格。
在略显杂乱的茶几间,一个物体被清晰地凸显出来。
是一个密封的蛋糕盒,通过透明盒子能够看见里面装着一块奶油蛋糕。
蛋糕上的裱花有些融化,显得不再新鲜。
蛋糕盒旁边,还有不少已经融化的保冷冰袋。
“这是蛋糕?”
观众席有人发出疑惑,“这…刚才不是说死者不喜欢吃甜食吗?”
“对啊!而且看这融化的奶油和冰袋…这蛋糕放在那里应该有一段时间了吧?” 另一个人猜测。
塞西尔见状松了口气,“就算丽莎不爱吃甜食,偶尔心情改变或者别人送的,尝一口也不犯法吧?仅凭一张有蛋糕的画片能证明什么?”
“可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她不会选择在那天吃甜食,尤其是在那个时间点之前。”
空突然提高了声音,“各位,你们是否还记得,报案时间是什么时候?而在此之前,死者明确知道会在那个时间点发生一件重要的事,一件如果她因困倦而错过,就可能带来很大麻烦的事!”
“报案时间…晚上八点多?”
“房东来收租!是房东约定来收租的日子!”
几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观众们终于将线索串联起来。
房东破门而入发现尸体并报警,正在晚上八点后不久!
而按照房东证词,他提前与丽莎贝尔约好了当晚八点前来收取租金。
空看向有些不安的房东居伊·莫雷尔先生。
“莫雷尔先生,我们和死者的邻居求证过,你和丽莎贝尔小姐曾因为墙壁污损问题发生过多次争吵。不久前还严厉警告她,如果再犯就可能不再续租,对吗?”
房东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是的。丽莎贝尔是个好租客,付钱爽快,就是这点…让我很头疼。说过千百遍,每次得到的回复都是下次注意,或者帮我修复。但每当我下一月过去,该脏的墙壁还是脏,没有半点改变的迹象。”
“所以我实在忍不住了。案发前那次吵架,我的确说了重话。但并不是真的想赶她走,只是想让她重视起来…”
“好的,这就足够。”空转向观众。
“那么,请各位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你和房东关系紧张,面临可能被退租的风险,而在房东明确约好晚上八点来收租的当天,你会特意去买一块容易导致自己犯困的蛋糕来吃吗?你会冒着因为贪睡或精神不济而错过约定、进一步激怒房东的风险吗?”
歌剧院内一片安静,许多人下意识地摇头。
这不符合常理。
“所以,这块蛋糕的出现,本身就显得非常突兀,不合逻辑。”
空下了结论,目光再次锁定脸色开始发白的塞西尔,“除非这块蛋糕的出现,并非基于死者自身的生活习惯,而是与另一个即将在当天出现在现场,并且嗜好甜食的人有关。”
在塞西尔怨毒的目光下,他一步步走向舞台中央,“杜兰德小姐,你刚才说,案发当天下午你去图书馆赶论文,因为困倦,所以特意去了你常去的甜点店买蛋糕提神,对吗?”
“…是又怎样?” 塞西尔的声音有些发干。
“让我们再仔细看看这个蛋糕盒。” 艾梅莉埃配合地操作投影装置,将焦点对准蛋糕盒的侧面。
图像被进一步放大,盒子侧面的商标图案变得清晰可见。
那是一个小巧的银匙与蛋糕组合的Logo,
“这个标志…是蜜咽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