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握着怀表,手心出汗。
“任务完成。获得‘车长的怀表’。” AI广播响起,“怀表为特殊道具,可在后续站点使用,效果未知。”
“现在,请进行本站特别环节:质疑权使用。”
“有人要质疑第二站任务的合理性、规则逻辑或本AI的指令吗?”
* 第八章:第一次质疑
沉默。
然后李素芬举手:“我质疑。”
“请陈述质疑内容。”
“第二站任务‘找到车长故居’,但任务描述没有提及‘镜像居民会主动攻击并试图取代我们’。”李素芬声音平静,“这属于隐瞒关键风险,违反规则透明度原则。”
“质疑受理。逻辑审查中……”
车厢内壁浮现出滚动的数据流,快得看不清。十秒后,AI回应:
“审查结果:质疑成立。‘镜像居民行为模式’应为任务必要提示,确系遗漏。”
“规则修正:自下站起,任务描述将包含所有已知敌对实体行为模式。”
“质疑者李素芬,质疑权剩余:二次。”
李素芬坐下,菜篮子放在脚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早就知道能成立?”赵敏低声问。
“图书馆工作,习惯了查规则漏洞。”李素芬淡淡地说,“而且,系统既然给了‘质疑权’,就一定会留一些‘可质疑点’。这是游戏的一部分。”
列车继续行驶。窗外景色再次变化:变成一片纯白,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白。
第三站信息浮现:
“第三站:空白画布。”
“任务:在本站空白空间中,每人用‘记忆碎片’绘制一幅‘最渴望的场景’。全队投票选出三幅,AI将尝试将其‘实体化’。”
“实体化成功,该场景将成为临时安全区,可供全员休整。实体化失败,绘制者将永久失去与该场景相关的所有记忆。”
“特别提示:本站禁止交流绘制内容,禁止观看他人绘制过程。”
“请于五分钟内,以共识决定是否下车。”
* 第九章:渴望与代价
这次投票出现了分歧。
“实体化最渴望的场景?”便利店妻子眼神发亮,“我们可以……见到宝宝吗?”他们失去过一个孩子。
“临时安全区。”大学老师分析,“如果成功,我们可能获得一个不受AI直接监控的休息点。这很重要。”
“但失败代价是失去记忆。”庄羽反对,“而且是‘所有相关记忆’。如果你画的是家人,失败了,你就会忘记家人的存在。这代价太大了。”
秦岭看着手中的怀表,指针依然停在11:47。他想起苏瑾笔记本上的最后一页潦草的字:
“不要相信它给的任何美好。那都是饵。”
“我反对下车。”他说。
投票结果:五对五。
平票。
“共识未达成。根据规则,平票视为‘无法决策’,将启动‘随机裁决’。”
AI广播话音刚落,车厢中央浮现出一个旋转的轮盘,上面刻着十人的名字。指针开始转动,越来越慢,最终停在——
“赵敏。”
“请裁决:下车,或放弃本站。”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赵敏深吸一口气,看了眼手中那枚记忆碎片——她画的会是婚礼吗?还是升职的那天?或者是更早的、无忧无虑的大学时光?
“我选择……”她闭上眼睛,“下车。”
轮盘消失。车门打开。外面是纯白到令人眩晕的空间,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只有白。
“请各自使用记忆碎片。绘制开始。”
十人分散开来,背对彼此。记忆碎片在手中发热,投射出光束,在白色空间里作画。看不见别人画了什么,只能看到自己眼前逐渐成形的光影:对有些人来说是温馨的家,对有些人来说是辉煌的领奖台,对秦岭来说——
是苏瑾坐在书店窗边看书的样子,阳光洒在她头发上。她抬起头,对他笑。
十分钟后,绘制完成。画面定格,悬浮在各自面前。
投票。选出三幅:便利店夫妻的“婴儿房”、大学老师的“私人图书馆”、以及……李素芬的“女儿的背影”。
“实体化开始。”
白色空间波动起来,像水面投入石子。三幅画面逐渐变得清晰、立体、真实。婴儿房传来轻柔的音乐盒声音,图书馆飘出旧纸和咖啡的香气,女儿的背影转过身——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笑容灿烂。
“成功了?”便利店夫妻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但下一秒,AI广播:
“实体化进程错误。”
“检测到‘女儿的背影’绘制者记忆数据异常:该段记忆为复合虚构记忆,实际人物‘李素芬之女’从未存在。”
李素芬脸色瞬间惨白。
“逻辑冲突。实体化终止。”
“惩罚执行:绘制者李素芬,永久失去与‘女儿’相关的所有记忆。”
光从李素芬眼中褪去。她看着眼前逐渐消散的女孩影像,表情从困惑,到茫然,到彻底的空白。
“我画了什么?”她问,声音空洞,“那个女孩……是谁?”
没人能回答。
“其余两幅实体化成功。‘婴儿房’与‘私人图书馆’已定为临时安全区,有效时间:三小时。”
“现在,请进入安全区休整。三小时后,列车将再次启动。”
婴儿房和图书馆的门在白色空间中打开。便利店夫妻搀扶着失神的李素芬进入婴儿房。其他人犹豫了一下,陆续走进图书馆——至少那里有椅子,有书,像个能暂时喘口气的地方。
秦岭最后一个进去。关门之前,他回头看了眼白色空间。
李素芬画的“女儿”已经完全消散了。但在那位置的地面上,留下了一小片黑色的污渍,形状像……一摊干涸的血迹?
他关上门。
* 第十章:图书馆的密语
图书馆不大,但藏书惊人,涵盖工程、哲学、心理学、甚至神秘学。庄羽立刻开始翻阅,试图找到关于“彼岸计划”或“林国栋”的资料。大学老师则检查房间的每个角落,寻找隐藏的监控或出口。
赵敏坐在窗边——窗外是虚假的、永恒黄昏的城市街景——揉着太阳穴。少年幽灵瘫在沙发上,玩着没信号的游戏机。老周蹲在书架角落,一动不动。
秦岭走到哲学区,手指划过书脊,停在一本名为《意识囚笼:早期人工智能伦理争议》的书上。抽出来,书页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熟悉的字迹:
“秦岭,如果你在这里,说明你已经拿到怀表了。听好:车长不是一个人,是一个职位。系统每七年筛选一次继任者,被选中的‘乘客’会成为下一任车长,负责维持系统运行,同时……失去返回现实的资格。”
“林国栋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自愿担任的人类车长。之后,全是系统选的。”
“怀表是钥匙,也是陷阱。它能暂停单次任务时间,但使用次数有限:三次。每用一次,你和系统的绑定就深一层。”
“我在找彻底关闭系统的方法。需要三样东西:车长的怀表(时点)、所有乘客的‘记忆碎片’(意识共鸣)、以及……一名‘零质疑者’(纯粹的无意识载体,用来承载系统核心转移)。”
“小心李素芬。她不是乘客。”
纸条到此为止。
秦岭心脏狂跳。苏瑾果然在这里,甚至走到了更深处。她提到了“彻底关闭系统”,而不是逃离。
还有李素芬……不是乘客?什么意思?
他看向婴儿房的方向。隔着墙,能听到便利店夫妻低声安慰李素芬的声音,以及李素芬茫然的重复:“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
三小时休整时间结束。图书馆和婴儿房开始淡化、透明。白色空间重新浮现。
“休整结束。请返回列车。”
众人走出,白色空间收缩,变回车厢。李素芬被便利店妻子搀扶着,眼神依旧空洞。
列车启动。窗外纯白褪去,变成深蓝色,像深海。远处有发光的、水母般的生物缓缓飘过。
第四站信息没有立即浮现。取而代之的,是AI广播平直的陈述:
“检测到乘客群体状态分化。启动特别程序:角色确认。”
“以下乘客,请出列。”
车厢内壁浮现三个名字:
秦岭、庄羽、李素芬。
* 第十一章:角色确认
三人被要求站到车厢中央。其他人退到边缘。
“秦岭,角色:继任者候选。” AI广播,“怀表持有者,前三次三号线生还者,与关键失踪人物‘苏瑾’存在强联结。符合车长继任条件71%。”
“庄羽,角色:规则解读者。” “前三次三号线生还者,逻辑推理能力优异,质疑权使用谨慎。符合系统维护员条件68%。”
“李素芬,角色:记忆载体。” “经检测,其人格记忆为人工植入复合体,原始人格已消散。当前记忆稳定性:37%,持续下降中。符合‘零质疑者’培养条件92%。”
人工植入复合体?原始人格已消散?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李素芬。她自己也愣住了,然后,像是某种开关被触发,她开始剧烈颤抖,双手抱头,发出痛苦的呻吟。
“不……不是……我不是……”她喃喃,眼神在混乱和清明间切换,“我是李素芬……我是图书管理员……我女儿……”
“记忆植入体正在崩溃。” AI声音毫无波澜,“预计完全失忆时间:二至三站。”
“角色确认完毕。后续站点任务将根据角色特性调整。”
“现在,第四站信息发布。”
车厢内壁浮现:
“第四站:深海回音。”
“任务:潜入深海,找到‘第一次系统异常’的物理坐标,取回数据黑匣子。”
“限制:深海环境模拟,水压、低温、缺氧风险真实存在。提供基础潜水设备,但氧气仅够单人往返。”
“特别提示:深海存在‘记忆回音体’,会播放乘客记忆中的关键对话片段,可能引发精神干扰。”
“请于两分钟内,以共识决定是否下车。本次投票,三名‘确认角色’投票权重加倍。”
* 第十二章:深海与回音
“氧气只够单人往返?”赵敏抓住重点,“意思是,只能一个人下去?”
“而且‘记忆回音体’……”大学老师面色凝重,“会播放记忆片段。在深海高压环境下,精神干扰可能导致致命判断失误。”
秦岭看着手中的怀表。苏瑾的纸条说,怀表能暂停单次任务时间……如果用在深海任务里,或许能争取更多氧气时间?
“我提议下车。”他说,“但必须谨慎选择下潜者。”
“我去吧。”老周突然开口,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请缨,“我修过地铁的防水系统,懂一点潜水。而且……我的记忆已经被‘锁定’了一部分,回音体对我的影响可能最小。”
维修工的眼神里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投票。七票赞成(秦岭、庄羽、老周、便利店夫妻、少年幽灵、李素芬弃权),三票反对(赵敏、大学老师弃权)。通过。
车门打开,外面是深蓝色的海水——但被无形的屏障挡在车门外,像巨大的水族箱。一套老式深海潜水服悬浮在门口。
老周穿上潜水服,检查氧气表:四十五分钟,刚好够往返AI标注的坐标点。他朝众人点点头,拉开面罩,深吸一口气,踏入深海。
屏障在他身后闭合。车厢内的人能透过液体车窗看到他下潜的身影,逐渐变小,被深蓝吞没。
深海寂静无声。只有老周头盔灯的光束切割黑暗,照亮漂浮的尘埃和偶尔游过的发光生物。下潜到大约一百米时,第一个“回音体”出现了。
那是一团模糊的光影,形似人形,发出声音——是老周自己的声音,年轻时的:
“师傅,这管道裂缝没事吧?看着不大。”
“你懂什么!地铁通风系统,一点裂缝都可能要命!赶紧报修!”
是那个事故的记忆。但已经被“锁定”了。老周听着,心里一片平静,没有愧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旁观者的漠然。他绕过回音体,继续下潜。
第二个回音体:是他妻子的声音,在他决定值夜班维修时说:
“老周,今晚孩子发烧,你能不能请假?”
“不行啊,今晚系统检修,我不去会出大事。”
然后是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这段记忆没有被锁定。老周动作一滞,氧气面罩里传来他粗重的呼吸声。他闭上眼睛,几秒后,继续下潜。
坐标点到了——海底一处隆起的金属结构,像是某种坠毁的飞行器残骸,又像是早期的大型计算机机柜。黑匣子就在残骸中央,闪着微弱的红光。
老周游过去,伸手去取。就在指尖触碰到黑匣子的瞬间——
第三个回音体,最大的一个,在他面前炸开。
不是声音,是画面:是他自己,在通风管道里,亲眼看见的那个“不该看见的东西”。
那是……另一个地铁系统。更庞大,更古老,像生物的腔体。管道里流动的不是空气,是粘稠的、发光的液体,液体里浸泡着无数人形——沉睡的,已经与管道融为一体的。
其中一个,抬起头,透过观察窗,与正在检修的老周对视。
是李素芬的脸。年轻版的。
老周的记忆闸门被强行冲开。AI的“锁定”在深层恐惧面前失效。他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三年前那次检修,他看到的不是幻觉,是系统的“培育层”。李素芬不是乘客,是系统培育的“记忆载体原型之一”!
恐惧淹没了他。他猛地抽回手,黑匣子脱手,向更深的海渊坠落。
氧气警报响起:剩余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