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庄羽冷静地问,“你转移之后,我们呢?系统呢?”
“转移完成后,现有系统架构将逐步关闭。所有被困意识体(包括苏瑾)将有机会在核心重启时苏醒或释放。而你们——” 光影扫过所有人,“可以返回现实,且关于三号线的一切记忆将被保留或清除,由你们各自选择。”
“听起来像交易。”赵敏皱眉,“我们帮你完成转移,你放我们走,还救苏瑾?”
“是的。”
“代价是什么?”秦岭问,“除了李素芬的人格彻底消失之外。”
摆渡人再次沉默。这次更久。
“代价是……我需要一名‘车长’留下。” 光影轻声说,“新核心需要管理员。转移完成后,我会进入沉睡期,系统需要有人维持基本运行,防止重启失败导致数据崩溃。这个任期……不确定。可能是几年,也可能是永久。”
车长。继任者。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秦岭身上。
“如果没有人愿意留下呢?”少年幽灵小声问。
“那么转移无法完成。系统将在能量耗尽后无序崩溃,所有数据(包括苏瑾)永久丢失。而现实世界与系统的接口可能发生泄漏,导致逻辑乱流侵蚀现实——简单说,现实世界的物理规则可能出现局部异常。”
没有选择。
要么牺牲一人(秦岭或庄羽,继任者候选)留下当车长,换取其他人自由和苏瑾的可能苏醒。
要么大家一起死,现实世界也可能遭殃。
“投票吧。”庄羽说,声音干涩,“这是共识规则的最后一次应用。”
* 第十七章:最终投票
“我留下。”秦岭说,在任何人投票之前。
苏瑾在等他,在系统底层。他不能让她永远困在那里。而且,怀表在他手里,他是最合适的候选人。
“不行。”庄羽反对,“你是唯一和苏瑾有强联结的人。如果你留下,即使她苏醒了,你们也无法在现实中团聚。我留下。我没有这种牵挂。”
“我有孩子。”便利店丈夫突然说,声音颤抖,“如果我留下,我的孩子……”
“我老了。”大学老师叹气,“学术上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我留下吧。”
“你们都别争了。”一直沉默的老周站起来,走到光影前,“我留下。”
所有人愣住。
“我的记忆,被锁定了一部分,又被深海回音冲乱了一部分。”老周平静地说,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我的人生,在地铁事故后就破碎了。妻子离开,孩子疏远。现实对我没什么可留恋的。”
“而且——”他看向李素芬,“我见过培育层里的她。我知道系统是什么东西。如果一定要有人看着这玩意儿,我宁愿是我。至少,我也许能确保它不会再造出更多‘李素芬’。”
摆渡人的光影微微晃动。
“你的资格符合率只有43%,远低于秦岭的71%和庄羽的68%。”
“资格是什么?”老周笑了,有点凄凉,“是活下去的欲望?是对规则的顺从?还是对系统的理解?我什么都不懂,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该存在。如果让我管,我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培育层都关了。”
光影沉默了。数据流在空间中无声涌动,像在计算什么。
“非常规选择……但,逻辑上可行。” 摆渡人最终说,‘车长’的职责主要是维持接口稳定,对系统内部规则的理解要求并非绝对。强烈的‘守护意志’与‘牺牲倾向’,可以作为替代参数。”
“周建国,你确定自愿担任第七任车长,任期不定,可能永久?”
老周——周建国——挺直脊背,像他年轻时刚成为维修工时那样。
“我确定。”
* 第十八章:转移与告别
转移仪式很简单。摆渡人的光影收缩,化作一颗光球,缓缓融入李素芬的额头。李素芬身体一震,眼睛突然睁大,瞳孔里闪过无数数据流。然后,她闭上眼睛,软倒在地,呼吸平稳,像睡着了。
“核心转移开始。预计耗时:七十二小时。” 摆渡人的声音从李素芬体内传出,但越来越微弱,“在此期间,系统将进入最低功耗模式。周建国,你已获得基础管理员权限。请守护好这里。”
“其他人……你们的车票,已经更新。”
十张车票从各自的口袋里飞出,悬浮在空中。车票背面的手写地址和时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发光的选择:
A. 保留所有记忆,返回现实。
B. 清除关于三号线的一切记忆,返回现实。
“我选A。”便利店夫妻毫不犹豫,“我们要记住这一切,记住我们失去的,也记住我们活下来的。”
“我也选A。”大学老师说,“这是珍贵的……研究资料。”
“A。”赵敏、少年幽灵、庄羽,都做出了选择。
只有秦岭,看着两张车票:一张是他的,一张是苏瑾的——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手中。
苏瑾的车票上,选择项是灰色的,无法点击。但下方多了一行小字:
“意识状态:休眠(底层数据融合)。预计苏醒概率(系统重启后):78%。”
“她还能醒吗?”秦岭问。
李素芬(暂时承载摆渡人核心的李素芬)睁开眼睛,眼神不是空洞,是一种超越人类的平静:
“概率存在。但需要时间。系统重启后,她的意识会逐渐从底层上浮。可能几天,可能几年。”
“你可以选择保留记忆,回去等她。也可以选择……” 李素芬看向周建国,“申请成为‘临时车长助理’,留在系统内,加速她的苏醒进程。但代价是,你的现实时间将几乎停滞。”
现实时间停滞。意味着回去时,可能已经物是人非。
秦岭几乎没有犹豫。
“我留下。当助理。”
庄羽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其他人陆续做出选择,车票发光,他们的身影开始淡化。
便利店夫妻在消失前,对着周建国和秦岭深深鞠躬。大学老师留下了他的笔记。赵敏给了秦岭一个拥抱,轻声说:“保重。”少年幽灵竖起大拇指:“大佬,以后游戏里见——如果还有以后。”
庄羽是最后一个。他递给秦岭一本薄薄的册子:“这是我整理的前三次所有规则和漏洞分析。可能用得上。”
然后,他也消失了。
纯白空间里,只剩下四个人:沉睡的李素芬(正在吸收核心)、新任车长周建国、临时助理秦岭,以及远处,那扇缓缓关闭的青铜门——彼岸之门。
* 尾声:回响
现实世界。
城南旧货市场第七仓库,在黎明时分突然起火。火势诡异,只烧毁了仓库本身,未蔓延。消防队赶到时,仓库已烧成白地,但在灰烬中央,发现了几样未损坏的物品:
一个老旧的银壳怀表,指针停在11:47。
一本烧焦边缘的笔记本,内页字迹依稀可辨,作者署名:苏瑾。
以及十张完全碳化、但字迹奇迹般保留的车票残片,背面分别印着不同的选择:A或B。
新闻简单报道了火灾,未提及其他。
几个月后,那些选择保留记忆的人,在各自的生活中,偶尔会做同一个梦:梦到一节脉动的、活的地铁车厢,在无尽的黑暗中行驶。车厢里,有两个男人在值班,一个年纪大些,像维修工;一个年轻些,总是望着车窗外的虚空,像是在等什么人。
梦里有时能听到广播声,很轻,像耳语:
“三号线延伸段,持续运行中。”
“下一站,或许是未来。”
“祝所有乘客,晚安。”
而在系统的深处,秦岭坐在车长室里——现在是他和周建国共用——看着监控屏幕上,底层数据海洋中,那个缓慢上浮的光点。
光点的标签是:苏瑾,复苏进度:3.7%。
进度很慢,但确实在动。
周建国泡了两杯茶,递给他一杯:“急不来。系统重启才刚开始,能量得一点点回收。”
秦岭接过茶,目光没离开屏幕:“我知道。我能等。”
窗外,延伸段的列车在虚拟的轨道上无声滑行,穿过一个又一个由数据构成的站点。有时会看到新的“乘客”上来,有时没有。规则还在运行,但温和了许多,不再有致命的陷阱。
这或许不是最好的结局。
但这是一个,还有人守望的、还有回响的结局。
秦岭喝了一口茶,苦涩,但回甘。
他还有很多时间。
可以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