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酉时三刻·长安北门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染红了天际,也映照在长安城北门巍峨的城楼上。
本该在酉时关闭的城门,此刻却因某种原因推迟了关闭的时间,城门口聚集了比往常更多的车马行人,熙熙攘攘,人声嘈杂,显得有几分异样的拥挤与躁动。
人群的角落边缘,一行数十人打扮成商队伙计和护卫模样,分散站立,看似松散,却隐隐形成一个保护圈,圈中心是三个头戴宽大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男子。其中一个身形略显单薄的年轻男子微微抬头,斗笠下的目光焦急地扫视着缓慢蠕动的队伍和城门口严加盘查的士兵,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对身旁年长的男子说道:“大哥,你不是说……酉时三刻正是新旧守军交接、防备最松懈的时候,最容易通过吗?怎么盘查得如此之严?那高涵……莫非还没能接管此处?会不会……出了什么变故?”
这说话的,正是乔装改扮、意图潜逃出城的三皇子——赵王刘济。他口中的“大哥”,则是他的好大哥高演。
高演斗笠下的脸色同样凝重,但他比刘济沉稳得多,闻言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肯定:“不应有变。一个时辰前,高涵的亲信还冒险传来口信,言明一切已安排妥当,酉时三刻,北门畅通无阻。我们依计而行,时间地点都对……许是前面出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岔子。”
旁边另一个身形高大、眼神阴鸷的男子——高湛,闻言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低笑,如同夜枭:“三弟放宽心。高涵那厮的妻儿老小都在咱们手里攥着呢,晾他也没那个胆子耍滑头。八成是临时出了什么小事,耽搁了。耐心些。”他嘴上说得轻松,但按在腰间短刀上的手,显露出内心的警惕。
就在这时,一名同样打扮成商贩、负责探路的亲卫悄悄挤了回来,凑到高演耳边,用极低的声音禀报:“家主,打听清楚了。说是长安县衙大牢晌午跑脱了几个要紧的江洋大盗,长安县尉怕犯人趁乱混出城去,所以临时加派了人手,对所有出城者严加盘查,要一一核对路引、相貌,所以慢了些。城门关闭也推迟了半个时辰。”
听到是这个原因,高演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了一些。刘济也暗自松了口气,对高演、高湛低声道:“原来如此……虚惊一场。那我们就按顺序排队,不要慌张,莫要引起注意。”
于是,这几十人重新融入排队的行列,耐心等待着缓慢前移。然而,他们所有人,包括警惕的高演和高湛都未曾察觉,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了城楼之上,一双冰冷而充满杀意的眼睛之中。
---
北门城楼之上
皇储刘昇,身披一件不起眼的玄色大氅,正站在垛口后方的阴影里,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城门口黑压压的人群。
他的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白,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燃烧着混合了紧张、兴奋与决绝的火焰。他身旁,守将高涵被堵住嘴、捆得结结实实,由两名东宫死士死死按住,脸上满是惊恐与哀求。太子冼马陆通则侍立在刘昇身侧,这位以智计着称的谋士此刻神色同样严肃,他伸手指向城下队伍末尾那三个格外低调、始终聚在一起的身影,低声道:
“殿下,我们的人已经反复确认过了。队伍最后那三个戴深色斗笠、几乎不与人交谈的,便是刘济、高演、高湛无疑。他们的大部分乔装亲卫已经陆续出城,现在跟在身边的,不过十余人。”
刘昇从鼻孔里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死死锁定那三个目标,声音因压抑的激动而有些发颤:“陆先生……你打算,何时动手?”
陆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声音平稳却带着森然杀意:“殿下请看,马上酉时就要过了。臣已安排妥当,等他们最后这批人走到城门洞中间,大半亲卫已出城、他们退路被阻之时,便以捉拿逃犯为名,突然关闭城门!将他们这最后十余人死死关在门洞之内!到时候,门内是瓮,他们是鳖,殿下可从容擒杀!” 他做了个“合拢”的手势。
刘昇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一股混合着即将清除政敌的快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席卷全身。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几乎是咬着牙说道:“好!就依先生之计!今日,定要除了这个心腹之患!” 他心中有个声音在狂喊:终于,终于可以彻底拔掉这根刺了!从此他的位置,稳如泰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酉时末,天色几乎完全暗了下来,城门处悬挂的气死风灯已经点亮。排队出城的人流终于变得稀稀拉拉,刘济等人的大部亲卫已然顺利出城,在城外佯装等待。城门口,只剩下刘济、高演、高湛以及贴身保护的十余名死士。
眼见前面最后几个百姓接受完盘查,顺利出城,城门官似乎也准备收工,刘济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甚至在高演耳边低语了一句:“看来真是虚惊一场……” 他迈步向前,准备接受这最后一道、在他看来已是走过场的检查。
就在他们一行十余人即将踏入城门洞阴影的那一刻——
“嘎——吱——咣!”
一连串沉重而刺耳的巨响猛地爆发!那两扇巨大的包铁城门,竟毫无征兆地、以远超平时的速度,猛然向内合拢!巨大的门扇撞击在门框上,发出震耳的轰鸣,激起的灰尘在灯光下弥漫!
“怎么回事?!” 高湛第一个反应过来,惊怒交加地失声大吼,“酉时还未过!谁让你们关城门的?!快打开!”
高演脸色瞬间煞白,一股冰凉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比高湛更敏锐,立刻意识到这绝非偶然!
他猛地一把抓住身旁还有些发懵的刘济和暴躁的高湛,用尽全力低吼道:“不对!中计了!快!往回跑!回城里去!” 他此刻只想先脱离这致命的城门洞,退回相对开阔的街道再做打算。
然而,为时已晚!
城楼之上,陆通探出半个身子,运足中气,用尽全身力气向下方早已布置好的东宫卫士们发出指令:“奉令捉拿越狱要犯!下方戴斗笠者疑似同党,弓箭手预备——放箭!格杀勿论!!”
“咻咻咻——!”
凄厉的破空声骤然撕裂暮色!数十支利箭如同毒蜂群般,从城楼和两侧墙垛后攒射而出,目标直指城门洞前那十多个惊慌失措的身影!
“三弟小心!” 高演猛地将刘济推向旁边一辆装满柴草的牛车,自己也顺势翻滚。高湛却因吼叫暴露了位置,加上事发突然,反应慢了半拍!
“噗噗噗……”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声响起!至少十几支力道强劲的羽箭瞬间贯穿了高湛的身体!他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腹部骤然出现的箭杆,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鲜血迅速在身下蔓延开来,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
“阿湛!” 高演目眦欲裂,却不敢停留,连滚爬爬地躲到牛车后,与惊魂未定的刘济汇合。
刘济背靠着冰冷的牛车木板,能清晰地听到箭矢钉入柴草和车板的咄咄声,以及外面死士们中箭倒地的闷哼和惨叫。巨大的恐惧之后,一股被背叛、被算计的滔天怒火猛地窜了上来!
他脸色阴沉得可怕,几乎能滴出水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好……好得很!我知道是谁了!是刘昇!是我的好二哥!他这是要斩尽杀绝,连让我见父皇一面的机会都不给!想把我当场格杀在此!” 他眼中闪过疯狂而决绝的光芒,“他想让我死得无声无息?做梦!我就算死,也要拉他一起身败名裂!”
紧接着,刘济深吸一口气,猛地从牛车后探出半个身子,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朝着城楼方向嘶声大喊,声音因激动和愤怒而扭曲:“刘昇——!我的好二哥!你有胆子设伏杀我,却没胆子露面对质吗?!你这个只敢躲在暗处放冷箭的懦夫!无耻小人!”
这充满怨毒和挑衅的吼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城门区域回荡,清晰地传到了城楼上每一个人的耳中,也传到了周围那些不明所以、但已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杀戮惊呆的东宫卫士耳中。
城楼上的刘昇,正沉浸在计划顺利、高湛已死的快意中,猛然听到刘济这指名道姓、极尽侮辱的怒骂,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一下直冲头顶!所有的理智和陆通先前的叮嘱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他额头青筋暴跳,面目狰狞,低吼道:“这个孽障!死到临头还敢辱我?!” 说着,一把推开试图劝阻的陆通,拔出腰间佩剑就要冲下城楼。
“殿下!不可!” 陆通急忙再次拦住,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殿下贵为皇储,身份何等尊贵!一旦在此时此地露面,被众多将士亲眼目睹您与赵王对峙,这‘弑弟’之事便再无转圜余地!届时朝野如何议论?陛对外只说是剿匪误伤……”
刘昇脚步一顿,觉得陆通所言似乎有理,正要强行按下怒火。可就在这时,刘济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加响亮,更加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