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擒虎和高熲点了二十名身手最好的亲兵,悄然下马,如同夜行的狸猫,快速沿着马道登上城楼。城楼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光。韩擒虎猛地踹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城楼内,数百名原本应该值守的士兵,被绳索捆得结结实实,堵住了嘴巴,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大多昏迷不醒,只有少数人发出微弱的呻吟。地上有明显的搏斗痕迹和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
“高涵!” 韩擒虎一眼认出被绑在柱子上的一名中级军官,正是他麾下的一名旅帅。他快步上前,扯掉高涵口中的破布。
高涵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贪婪地呼吸了几口空气,随即脸上露出极度惊恐的神色,抓住韩擒虎的手臂,声音颤抖而急促:“韩……韩中郎将!大事不好了!大约一个时辰前,代监国……雍王刘昇,带了足足三千东宫卫士,突然袭击了北门城楼!他们……他们制服了我们,还在城门设卡,拦截了想要出城的赵王,把……把赵王当场给杀了!然后……然后雍王就带着大队人马,出城往……往天台山仁寿宫方向去了!”
“什么?!” 韩擒虎和高熲闻言,如遭雷击!
弑杀亲王!擅离京城!率军直扑皇帝行宫!这每一条,都是足以震动天下、抄家灭族的大罪!太子刘昇,这是要干什么?答案几乎呼之欲出——逼宫!甚至是……弑君篡位!
“他们走了多久?具体什么兵种?” 韩擒虎急问。
“至少有一个…一个多时辰了!步骑混合,但为了速度,骑兵应该在前!” 高涵答道。
韩擒虎和高熲心中骇然,不敢有丝毫耽搁。韩擒虎立刻命令亲兵:“快!给兄弟们松绑!立刻打开城门!” 他自己则和高熲如同旋风般冲下城楼。
“殿下!出大事了!” 高熲脸色苍白,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将城楼上所见所闻迅速告知刘坚。
刘坚听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血液几乎凝固,他失声惊呼:“什么?!二哥他……他竟然杀了三哥?!” 兄弟相残,而且是如此明目张胆的袭杀,这完全超出了他最坏的想象!那个曾经那个豁达洒脱的二哥,何时变得如此狠辣绝情?
高熲用力抓住刘坚的手臂,试图让他冷静下来:“金士!现在不是震惊和悲伤的时候!刘昇带三千精锐直扑仁寿宫,其心可诛!他是冲着陛下和娘娘去的!我们必须立刻出城,追赶上去,护驾!迟一刻,陛下和娘娘就多一分危险!”
此时,城门在韩擒虎的指挥下,被缓缓推开,发出沉重而刺耳的“嘎吱”声,仿佛地狱之门洞开。
刘坚猛地甩了甩头,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和手足相残带来的巨大冲击。是的,现在最重要的是父皇和母妃的安危!他眼中重新燃起决绝的火焰,翻身上马,长剑指向洞开的城门:“全军听令!目标,天台山仁寿宫!全速前进!驾!”
他一马当先,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城门。高熲、韩擒虎、贺拔纬等人紧随其后,一千四百铁骑,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涌入城外官道,朝着天台山方向狂飙突进!马蹄声震动了大地,也踏碎了京畿之地的宁静夜晚。
两个时辰后·距离天台山约五十里处
长时间的疾驰,人困马乏。但刘坚不敢有丝毫松懈。
忽然,在前方道路的尽头,黑夜的背景下,他隐约看到了连绵的火把光芒,以及影影绰绰的大队人马身影——正是刘昇的队伍!两支队伍在黑夜中,相距大约只有五里左右!
“熄灭火把!全军减速,缓行!保持安静,保存体力!” 刘坚立刻下达了一连串命令。瞬间,己方的火把全部熄灭,队伍融入深沉的夜色,如同潜伏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拉近与猎物的距离。
高熲策马靠近刘坚,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无比严肃:“金士,刘昇的部队就在眼前了。你……准备怎么做?” 他顿了顿,提醒道,“刘昇可不是文弱书生,他是真正在边塞带过兵、和突厥人交过手的武将!而且,他麾下是三千东宫精锐,人数是我们两倍有余!你切不可心存任何侥幸,更不可犹豫不决!此刻犹豫,便是将陛下、娘娘,还有我们所有人的性命,置于刀锋之下!”
刘坚紧握着缰绳,他望着前方那代表着兄长和敌人的火把长龙,声音因愤怒和决心而微微颤抖:“我不会犹豫!二哥他竟敢弑杀三哥,此等灭绝人伦、骇人听闻之举,天理难容!我要追上他,拿下他,押到父皇御前,交给父皇……依法审判!”
高熲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冷静,甚至有些冷酷:“金士,恕我直言。若真将太子生擒,押至陛下病榻之前……你让陛下如何处置?亲手下诏,赐死自己的儿子、当了十几年的皇储吗?陛下如今病体沉疴,可能承受如此打击?后世史书,又会如何记载这一幕父子相残的惨剧?你是要将陛下置于不仁不义、痛苦不堪的境地吗?”
刘坚眉头紧锁:“那……昭玄你的意思是?”
高熲目光如刀,直视刘坚,不再绕任何弯子,将话彻底说透:“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为臣者,当为君父分忧;为子者,当为父母解难!刘昇所犯,乃是十恶不赦之罪,按律当诛,且已危及社稷根本!我们应当直接突袭其后军,制造混乱,在乱军之中……寻机‘解决’掉刘昇这个祸患!这,才是彻底断绝后患、替陛下解决最大难题、保全陛下身后名声的忠孝之举!而且,刘昇是罪有应得,死于乱军,对谁都是一种‘体面’。”
刘坚浑身一震,猛地勒住战马,抬手示意全军停止前进。
寒风吹过旷野,四周死一般寂静,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铠甲轻微的摩擦声。
刘坚陷入了巨大的沉默。
他听懂了,完全听懂了。
高熲的建议,不仅仅是战术,更是一种赤裸裸的政治选择——趁此机会,将犯下弑弟、逼宫大罪的皇储刘昇“解决”掉。如此一来,老二(刘昇)、老三(刘济)同时“死亡”。那么,身为四子、又在此刻“护驾有功”的他,刘坚,就将毫无争议地成为帝国唯一的继承人!尤其是在父皇刘璟病危的当下,他甚至可能……直接一步登天!
这诱惑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任何有野心的皇子血脉偾张。但这选择也太沉重了,沉重到让他几乎喘不过气。这等于默认,甚至主动参与了兄弟相残的链条。他真的要做那个“渔翁得利”的人吗?他真的准备好,以这样的方式,踏上那条染血的至尊之路吗?
巨大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压在他的心头。一面是父皇母妃的安危、帝国的未来;一面是兄弟伦常、内心的准则与后世可能的评说。他该何去何从?是坚持“擒拿审判”的“正道”,还是选择高熲提出的“一劳永逸”的“非常之道”?
夜色深沉,前路火光闪烁,刘坚的抉择,将决定无数人的命运,也决定着他自己将成为怎样的人,怎样的君王。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追兵与猎物的距离,也在无声地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