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眸子里头金光已散,却又被凶气所侵、难见得半分退缩之意。
看到这里,玄松真人却是自嘲一笑:「早年间败给了费天勤、前番又杀不得费叶况,今番难不成还能栽到了费家嫡婿手里?呵,算漏一步、算漏一步...」
凤鸣州城之中」没了颍州的颍州费家,却也还是费家。没了费叶沉的费家,好似也还是费家。」
沈灵枫叹过之后,似念起来老友生前音容笑貌,见得玄松真人颓势已显,却就要做动作。
「驸马稍待,」
又是熟悉十分的劝声入耳,沈灵枫脚步一顿、先是一怔,还未开口,却就被匡琉亭抢言道:「纵是要做偏袒,却也不该这般明显才是。」
前者惦念著还与玄松真人那里欠著人情,未有改了念头、只道:「依著魏大监所算,这玄松寿数当还有近五十年,今上...」
「今上当是已允过此番不插手两家之事,」匡琉亭没得个寻常晚辈该有的胆怯之色,只在沈灵枫未言完时候,便就抢断言道。
他见得沈灵枫眉宇间似还有犹疑之色,不待得后者发言,便就又轻声念道:「便是驸马要做转圜调解,却也该在这之前。」
沈灵枫随著匡琉亭所指看去,却见得费东古、费东文二位费家者老饶是浑身萦绕死气、却仍在和康大宝、费天勤、费南応同心戮力、相抗强敌。
再一听城外的费家军阵金鼓旗号愈发响亮,那操号声的字字句句,却都是在言杀敌之念、求死之心。
他倏然间改了念头,又看了眼云端上的康大掌门、便就停了动作。盖因他自是晓得国琉亭到底为何,方才不救玄松这位真人性命。
「这位显是要值钱许多...」
凤鸣州城之外「快些快些!」
「妈拉个蛋的,东文、东古二位宗老都已用了燃寿秘术,尔等这些遭瘟的怎么还不晓得著急?!!」
「宗族存续、在此一役!!」
费晚晴身著戎装,与十余位费家上修立在一处。尽都强忍焦急、静等著主持军阵的费南希发号施令。
「焕玉军千三百人已整!」
「凌云军两千人已整!」
「昭瑾军千六百人已整!」
「砺石军八百二十人已整!」
「应山军五千人已整!」
「南希?」
终于,便连一台上宗老都压抑不住,朝著费南希轻声念过一声。这说话的费家宗老瞧向那相战元婴的战场时候眼神难说坚毅,却也真不见是有多少怯色。
费南希看过城外校场教养多年的子弟、族兵,默念一声:「八千又六百有二、只算残阵。」
周遭还有些子弟族兵不及赶来,然场中这十余上修却也等不及了。
被公推出来主持军阵的费南希登时浮起在校场上空,只认真扫视一阵、继而朗声言道==
「外间人皆言,天下第一巨室」亦不过只是巨室;外间人还言,没了叶况老祖的费家算不得费家。
二三子,今日便就要天下人晓得我费家缘何敢称天下第一巨室」!没了叶况老祖的费家,又到底还算不算得费家!
今日之事,有我无敌!!
结金乌焚天阵!随本宗老杀个元婴去!!!」
费南希声如洪钟,响彻凤鸣州城内外,话音未落,校场上空骤然升起一面玄色大旗。
八千六百二十位军士齐声高喝:「杀元婴、杀元婴!!!」
这些编练有素的费家精锐自不是寻常军伍能比,焕玉军尽都身著银甲,手持鎏金玉戈,踏地如雷,率先列于阵眼核心;
凌云军轻骑御器升空,青衫猎猎,环绕阵周,成先锋之姿;
昭瑾军修士手持青铜长弓,弓如满月,立于阵前,化作阵翼;
砺石军重甲修士手持玄铁重盾与长刀,落地生根,筑成阵基;
应山军将士手持开山斧,紧随其后,填补阵脚空缺。
八千六百二十位军士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人,瞬间结成一座横跨数里的巨型军阵。
十余位上修与万军之力交织缠绕,化作一只展翅欲飞的金乌虚影,悬浮于战场之上,金乌周身烈焰蒸腾,灵气汇聚成河,连天地都为之变色。
宗族存续之际,个人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这到底只是残阵,还未相战,便就不时有修士因灵力透支而口喷鲜血,却依旧咬牙坚持,甚至有老者主动燃烧寿元,以残躯为阵纹补充力量,他们倒下的位置,立刻有同伴补上,阵形始终完整无缺,未有半分动摇。
「杀!!」
费南希立于阵眼高台,一声令下,金乌焚天阵骤然动了。
悬浮于空的金乌虚影振翅长啸,声音震彻云霄,无数金色火焰从羽翼上坠落,化作漫天火雨,直扑玄松真人与那片枯荣炼狱。
一时间,凤鸣州城外杀声震天,金乌焚天阵的烈焰与玄松真人的枯荣之力碰撞在一起,爆发出恐怖的能量冲击波,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地面裂开无数深沟。
这股力量并非来自某一位强者,而是万千费家子弟同心协力凝聚的信念之威。
虽无元婴修士的浩瀚灵力,却有著撼山填海的气势,更有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让天地都为之震颤。
康大掌门见状,自中坚韧不减,不顾体内灵力枯竭与伤势,手持玉阙破秽,踏著金乌烈焰形成的气流,再次冲向玄松真人。
他周身金色纹路虽已黯淡,却带著一股不死不休的气势。
这等决绝狠厉,他早年间为袁晋挣得拜师学艺资粮时常有、面对劫修替蒋青保全飞剑剑谱常有,但近些年修为涨了、反还鲜见了许多。
破妄金瞳再次开启,死死锁定著玄松真人膻中隐脉的破绽。
那里被费天勤的金翅破邪翎所伤,正是其灵力运转最滞涩之处。
金乌焚天阵似有灵智,察觉到康大宝的意图,一道金色火柱从阵中射出,托著他的身形,瞬间便至玄松真人面前。
「死来!」
康大宝还了玄松真人一句,左手结印,神识之力再次爆发,剡神刺精准地射向玄松真人的识海,同时右手玉阙破秽携体内丁点儿灵力,直刺其破绽之处。
费天勤也振翅而起,三阶巅峰钧天禽的本体虽已翎羽散乱,嘴角溢血,却依旧爆发出璀璨金光,金翅破邪翎再次化作一道流光,借著金乌焚天阵的威势,直取玄松真人!
费东文、费东古二位耆老虽已燃寿受损,霜发复面,却也强撑著运转残余灵力,冲入金乌焚天阵的阵纹之中,将自身融入金乌虚影,让大阵威势再涨三分。
费南応则手持泛红战戟,周身气血再次沸腾,十三道楼阙虚影叠加,融入金乌利爪之中,直刺玄松真人的侧面。
玄松真人被金乌焚天阵死死锁定,阵威如泰山压顶,让他呼吸都变得滞涩,又遭康大宝、费天勤等人的合力猛攻,顿时陷入绝境。
他仓促间凝聚灵力屏障,却因多处破绽被锁,灵力运转滞涩,屏障瞬间被康大宝的玉阙破秽与费天勤的金翅破邪翎同时击中,轰然破碎。
「噗!」
玉阙破秽与金翅破邪翎精准地刺中玄松真人的膻中隐脉,金色灵力顺著隐脉疯狂肆虐;
玄松真人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身形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摔落在地,口中鲜血狂喷,元婴在丹田剧烈动荡,几乎要溃散开来。
费南希见玄松真人落败,登时再无顾忌,厉声喝道:「镇!」
一声令下,金乌焚天阵再次暴涨,金乌虚影俯冲而下,双翼合拢,化作一道巨大的金色囚笼,将玄松真人死死困在其中。
笼壁之上,烈焰燃烧,阵纹流转,每一道火焰都蕴含著万千将士的杀意,玄松真人稍一挣扎,便被烈焰灼烧得皮开肉绽,灵力更是被阵纹死死压制,无法运转半分。
这一击,耗尽了大阵半数将士的灵力,不少修士直接脱力倒地,甚至有人燃尽寿元,化作飞灰,融入阵纹之中,让金色囚笼愈发璀璨,也愈发悲壮。
元婴真人到底还是元婴真人,便是已受重伤,又哪里是那般好困?!
困兽犹斗之下,玄松真人每一击亦能带走百余修士性命。
费东古一时不查,费天勤相援不及,便就同身周两个金丹初期上修,被玄松真人猛然爆发的一道妙法收了性命。
军阵之中悲恸更重,玄松真人更是没得了半分奢想,亦不与费家众修求饶,只扬声大喝:「大卫宗室,你们真个不救不成?!!」
便是隔著军阵,这元婴喝问凤鸣州城中自也听得清清楚楚,沈灵枫见得匡琉亭仍旧不为所动,亦是没有动作。
说来也怪,明明后者还未结婴,但沈灵枫除却他这有实无名的皇储之位之外,还真对其自身本事很觉忌惮。
「哈哈哈!好一个大卫宗室!却是果决!!也罢,此番我玄松赌输了,好!好!该有此劫!该有此劫!!」
玄松真人惨笑连连,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神色,丹田内元婴法相虽已动荡不堪,却仍强提灵力,挥舞著梅绣春归壶胡乱格挡。
只是他此时已然重伤,灵宝灵性大失,每一次挥动都牵动伤势,胸口鲜血不断涌出,身形踉跄摇晃,早已没了半分元婴真人的体面,尽是困兽犹斗的狼狈。
金乌焚天阵凝成的囚笼剧烈震颤,笼壁上的烈焰灼烧著玄松真人的身躯,每一寸肌肤都在承受剧痛,灵力在阵纹压制下流转愈发滞涩,出手的速度与威力已不及巅峰时三成。
阵中将士死伤惨重,剩余修士亦不好受,仍在面临生死之忧。
却无一人后退半步,手中兵刃依旧紧握,目光死死锁定著囚笼中的玄松真人。
便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费天勤振翅俯冲,金翅破邪翎再次化作一道流光,狠狠啄向玄松真人肩头旧伤;费东文抱著必死之心,青铜古剑直刺其丹田;
费南応战戟横扫,十三道楼阙虚影叠加,直逼其面门;
金乌焚天阵剩余将士亦同时发力,金色火焰凝聚成无数利刃,朝著玄松真人周身要害射去。
「噗!噗!噗!」
玄松真人仓促间凝聚的灵力屏障形同虚设,被数道攻击同时击中,肩头血肉模糊,丹田遭古剑余威震得剧痛,面门被戟风扫中,身形如断线风筝般在囚笼中撞来撞去,口中鲜血狂喷不止。
他浑身浴血,衣衫破碎不堪,原本少年般的面容此刻布满血污与皱纹,眼中的疯狂渐渐被绝望取代,气息已微弱到极致,元婴在丹田之中几乎要溃散,连抬手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便连康大掌门此前亦未想过,费家上下竟是这等同心戮力、这般众志成城要留这元婴真人性命。
须知道,这却是许多元婴真人同阶都难做成的事情。
毕竟如是仅要迫退玄松真人即可,那费家族兵或也不消死伤这般惨重。
且如若那般,已经体现了自家实力的费家,也不是没得去寻关系、要右相韩永和这等人物再出面转圜的可能。
康大掌门似是身在军中,被这份豪情所染。
见得那头费天勤所领的费家众修又被玄松真人拼死击退,他将半瓶回灵丹药胡乱嚼了下肚,大喝一声:「死来!」
他强行压下体内的剧痛与灵力枯竭的眩晕,周身金色纹路再次亮起,太古原体运转到最后极限,皮肤表面已渗出细密的金色血珠。
再挺著玉阙破秽,借著金乌焚天阵的威势与众人牵制的空隙。
这宝戟如一道流星般穿透金色囚笼的缝隙,无视玄松真人本能的闪避,扛著其周身游离的朽枝红梅、精准将宝戟凿在其身。
「唰」
霎那间,无数灵华溢散开来!!
「玄松真人肉身毁了!!!」
更加红艳的大阵之中欢呼涌出。
已经孱弱十分的元婴登时遁了出来,忙不迭要去寻那星点儿的求生之机!
只是费家子弟们哪里能允,只不过几息时候,玄松真人元婴本体即就遍体鳞伤、没得去路。
「著!」
最后两道金光带著血泪劲射出来,玄松真人那元婴似是回望了康大掌门一眼、又似没有。
然而这些却都不甚重要,只要晓得这仙朝之中自此又少一真人便好。
玄松元婴消散的刹那,天地间灵力骤然一滞,金色囚笼缓缓崩解,化作漫天星火洒落。
凤鸣州城外,死寂笼罩战场,唯有残兵的喘息与低泣交织。
康大宝浑身脱力,玉阙破秽脱手坠地,重重栽倒在血泊之中,太古原体的纹路几近隐没!
费天勤敛去金翅,以羽翼护住他,尖喙沾染的血珠滴落在地,映著残破的玄色大旗。
将费南希召来好生交待:「晓谕各方,今日杀玄松者,乃大卫武宁州侯、开府仪同三司、都督山南道军事、镇抚黄陂道一十一州,我费家嫡婿、重明宗掌门康大宝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