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芝。”她哑声唤道。
颂芝立刻从脚踏上起身:“侧福晋,您醒了?可是要喝水?”
年世兰摇摇头,拥着锦被坐起,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外头……有什么动静吗?”
“没有,侧福晋,一切都好。巡夜的刚过去。”颂芝宽慰道,但眼中也藏着忧虑。她也感觉到了府内不同寻常的压抑,连往日爱说笑的小丫鬟们如今都低着头匆匆走路。
年世兰不再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黑暗中某处。周宁海说信已经送出去了,哥哥应该快收到了吧?他会怎么想?皇上……真的能控制住局面吗?那些“四十六”的流言,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连恒亲王都被软禁了?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中盘旋,却没有一个答案。她觉得自己像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看得见外面风云变色,却动弹不得,连呼吸都越来越困难。
而就在她窗外不远处的墙根阴影里,一个哈森手下伪装成夜巡护院的人,正悄无声息地掠过。更远处,粘杆处的暗探也隐在树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澄瑞院的每一扇窗户。
地下,泥土被不断运出;地上,无数目光在黑暗中交织、窥探、等待。
京城就像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鼎,下方是胤禛疯狂的猜忌与镇压之火,鼎内是八爷党悄然汇聚的地下水汽与胤禛权威崩解产生的裂隙,而鼎盖之上,还压着西北大军沉默而沉重的威胁。
三方都在抢时间,都在猜度对方,都在准备着最后一击。谁先找到那个致命的缝隙,或者,谁先承受不住压力而崩溃,这座鼎,就将以何种方式,轰然炸裂。
“康熙爷,龙归海;四阿哥,门里呆。关起门,做皇帝;气死娘,杀死仔。兄弟刀,功臣血;龙椅下,白骨阶。”
胤禛还在猜忌胤祯呢,但这种“三字经”开始不胫而走,在京城再度掀起了舆论风暴。
八贝勒府地下。
“八哥,这是你让人说出去的吗?”胤?问道。
胤禩摆了摆手:“并不是,这两天我的人忙着挖地道,没那功夫去管理舆论——这是京城的百姓由于老四这些天一直搞高压政策,开始不满了,毕竟,京城戒严是会推高物价影响民生的。”
那首俚俗却无比恶毒、精准刺中所有要害的“三字经”,像长了翅膀的毒箭,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甚至深宅后院仆役们的耳语之间。它用最直白、最易记的方式,将胤禛登基以来的“罪状”编成了顺口溜,尤其是“气死娘,杀死仔”六字,简直是把“弑母杀子”的指控锤成了市井定论。
畅春园。
当粘杆处的人颤抖着将完整童谣禀报上来时,胤禛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随即涌上一种骇人的紫红。他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竟是一口血直接喷在了御案之上!
“皇上!!”苏培盛和戴铎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搀扶。
胤禛推开他们,用手背狠狠抹去嘴角血迹,双目赤红如欲滴血,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从地狱里挤出来:“查……给朕查!!!是谁?!是谁编的?!是谁传的?!朕要诛他九族!不,十族!朕要把他凌迟处死!!!” 极致的愤怒与前所未有的羞辱感淹没了他,这首童谣比任何奏章弹劾、匿名揭帖都更致命,因为它彻底将他钉在了民间舆论的耻辱柱上,连孩童都能传唱他的“罪行”!
“皇上保重龙体啊!”戴铎急劝,“此必是乱臣贼子煽动无知小民所为,意在激怒皇上,扰乱民心!此时更需冷静!”
“冷静?!你让朕怎么冷静?!”胤禛状若疯虎,指着殿外,“听见了吗?连三岁孩童都在骂朕是杀母杀子的昏君暴君!朕这个皇帝,还当个什么劲?!!” 他胸口剧烈起伏,那股自从登基就积压的恐惧、焦虑、暴怒,在此刻被这首童谣彻底引爆,化为毁灭一切的冲动,“传旨!全城宵禁提前!自今日起,凡有传播此等逆言者,无论男女老幼,一律锁拿,严刑拷问源头!凡街头巷议涉及朝政、皇室者,皆以谋逆论处!给朕杀!杀到他们不敢开口为止!!”
这是最疯狂、也最无效的命令。高压只能制造更深的恐惧和更隐蔽的传播,但此刻的胤禛已经顾不上了,他只觉得整个京城、甚至全天下都在嘲笑他、背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