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京城的方向火光隐约,人声鼎沸,混乱正酣。而近处,几辆伪装成运柴草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车上甚至准备好了更换的衣物和干粮。
“八爷,九爷,十爷,请快上车!年大人和年侧福晋已在前面柳庄等候,我们需在天亮前赶到更远的预设据点!” 接应头目低声道。
众人毫不耽搁,迅速上车。马车在熟悉地形的向导驾驶下,悄无声息地驶入更深的黑暗,远离京城这座巨大的、正在自我燃烧的牢笼。
坐在颠簸的马车上,胤禩撩开车帘,回望那片映红夜空的火光。那里有他半生的野心、挣扎与不甘,也有他亲手点燃的、最终焚向胤禛的燎原之火。
“老四,这份‘临别大礼’,你可还满意?”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接下来,该是十四弟和年大将军,送你最后一程了。”
京城内的疯狂搜捕与镇压仍在继续,但真正的猎物早已金蝉脱壳。而他们带走的,不仅是自身的安危,更是压垮胤禛统治合法性的最后几根稻草,以及一面即将在帝国疆场上高高竖起的、汇聚了兄弟阋墙、功臣反目、民怨沸腾与“天道罚罪”的复杂旗帜。
天,快亮了。但对于紫禁城中的胤禛而言,最长、最黑暗的夜晚,或许才刚刚开始。
郑家庄,王府工坊。
当京城在童谣、搜捕、失踪与纵火中彻底沸腾时,数百里外的郑家庄却呈现出一种迥异的、带着金属与烟火气的忙碌。这里没有朝堂的诡谲,只有实打实的敲打、锻烧与计算。
胤礽褪去了曾经的太子龙袍,换上一身简便的深色棉袍,袖口挽起,正站在一张铺开的大案前。案上并非经史子集,而是数张精心绘制的、融合了前世模糊记忆与当下工匠理解的草图——蒸汽机关键部件的分解图、简易镗床的构思、以及一种新型炮管结构的设想。线条尚显粗陋,比例有待验证,但方向已然明确。
他面前站着几名从庄子上和附近府县重金聘来的老铁匠、木匠师傅,以及两个通过洋商关系寻获、略通西学格物之道的落魄书生。众人看着那些前所未见的图样,脸上混杂着困惑、惊奇与跃跃欲试。
“橡胶之事,如何了?”胤礽抬头,问向一旁负责采买的何柱儿。
何柱儿连忙躬身:“回主子,遵照您的吩咐,重金求购。已有三批南洋商船回应,他们手头现货不多,但承诺下次船期必多运此物。第一批约五十斤生胶已送到,按您说的方法用石灰水处理着。那些红毛商人乐得合不拢嘴,说这‘流泪的树汁’在他们那儿本不值钱,不知主子要大价钱买来何用。”
“告诉他们,有多少,要多少。价钱不是问题。”胤礽淡淡道。橡胶,密封的关键。没有它,蒸汽机的效率与安全将大打折扣。幸好,这个时代的东西方海上贸易,已经能提供这最初的“工业之血”。
他不再解释,转而指向蒸汽机草图上的汽缸部分:“李师傅,你看此处。要求内壁尽可能光滑圆整,密封严丝合缝,承受反复的蒸汽冲击。以当前手艺,用熟铁反复锻打、镦粗、钻孔,可能做到?”
被点名的老铁匠眯着眼,凑近看了半晌,又用手指在图上比划,沉吟道:“二爷,难,但并非不能试。须得上好的闽铁,反复锻打去除杂质,成型后,恐怕还需特制的钻头慢慢掏膛,再用水力砂轮打磨内壁。耗工耗时,且……十之七八可能会废。”
“不怕废,就怕不敢试。”胤礽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材料、人力、银钱,尽管用。我需要你们试出可行的法子。王师傅,木工部分,特别是飞轮、连杆和滑动阀门,结构务必精准,先做缩小比例的模型,反复调试。”
“是!”工匠们齐声应道。这位前太子爷虽然要求古怪,但酬金给得极其丰厚,且似乎真懂行,指出的都是关节要害,让他们这些手艺人在困惑之余,也燃起了挑战前所未有之难题的兴奋。
“另外,”胤礽看向那两个书生,“那些托洋商搜集来的泰西书籍和图册,关于力学、热力、几何演算的部分,你们加紧翻译、誊录、理解。有不明之处,记下来,定期汇总报我。工匠们做出来的东西,是否符合力学之理,需要你们帮着核算。”
安排完毕,胤礽走出闷热的工坊。暮色中,郑家庄的轮廓静谧而坚实。远处的简易高炉正冒着滚滚浓烟,那是尝试冶炼更高品质铁料的迹象;近处的库房里,堆积着越来越多的原料:铁锭、铜料、煤炭、硝石、硫磺,以及那珍贵的几十斤橡胶。
这里没有紫禁城的金碧辉煌,没有畅春园的权谋机心,只有最原始的物料积累和最基础的技术攻坚。但胤礽知道,真正的力量,正在这叮当作响的敲打与缕缕青烟中,一点一滴地孕育。京城的兄弟们在争夺一把旧的龙椅,而他,在试图铸造一把打开新时代的钥匙。
他抬头望了望京城方向,天际似乎比往日更红一些。混乱的养分,或许正加速着他这里“秩序”的成长。收购橡胶的奇怪订单,或许已随着商船驶向海洋,引起某些远方势力的些许好奇。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时间,站在他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