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逆袭40(2 / 2)

烟尘渐近。先是探路的游骑,马蹄翻飞,将黎明最后的寂静踏碎;紧接着,六骑护卫簇拥着两辆马车,车帘紧闭,车帷上落了厚厚的尘土,看得出是一夜疾驰的痕迹。

第一辆车尚未停稳,年羹尧已经动了。

他大步流星迎上前去,靴底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车帘掀开,年遐龄苍老的脸出现在帘后,老人眼眶泛红,嘴唇翕动了半晌,只喊出一声:“亮工……”

年羹尧单膝跪地,甲叶铿然作响,垂首,声音喑哑:“儿子不孝,让父亲受此大难。”

年遐龄扶住儿子的肩臂,两双手交叠,青筋凸起。老人没有哭,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像要把这些天的惊惧、煎熬、死里逃生,全都点进这一记无声的承诺里。

胤祯上前扶起年遐龄,温声道:“年大人一路辛苦。先入帐歇息,军中简陋,但热水热汤已备好。”

年遐龄欠身谢过,脚步虚浮地随人往帐中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年羹尧一眼,嘴唇微动。

年羹尧明白父亲的意思。他深深颔首,而后转向那辆始终静默的第二辆马车。

车帘未掀。护卫已经搬好脚踏,恭立一旁,却不见人下来。

年羹尧走到车边,压低了声音,像怕惊动什么:“世兰。”

帘内寂静。片刻,一只手探出,轻轻撩开布帷。

年世兰站在车辕上。

她穿着那件莲青色的斗篷,领口的风毛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动。脸色比出京时更白了些,不是那种娇养的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瓷器般的苍白。眼下淡青,唇无血色。

可她的眼睛。

年羹尧一怔。

那双眼他曾见过无数次——妹妹幼时扑蝶时的明澈,入雍邸后伴驾回门时的矜傲,偶尔被父亲责骂后的小委屈……但此刻这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被深冬封住的湖水。

没有泪,没有怯,没有劫后余生的惊惶。

也没有恨。至少,不是他以为的那种烈火般的、灼人的恨。

那是一种……空。

年羹尧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二哥。”年世兰开口,声音有些哑,却稳得出奇,“你瘦了。”

年羹尧喉头滚动,伸手扶她下车。她的手腕比记忆中细了一圈,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那份嶙峋。

“先进帐。”他压下翻涌的情绪,“有太医候着,先给你和父亲请脉。”

年世兰没有推辞。她任兄长扶着,脚步稳当地踏在军营的沙土地上,斗篷下摆沾了尘土,她也没低头去看。

经过胤祯身侧时,她微微顿步,屈膝为礼,仪态端正,一丝不错。胤祯还礼,目送她走向侧帐的背影,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他见过这位年侧福晋,从前在宫里、在年府、在四哥府上的各种场合。那时她盛装华服,眉眼飞扬,周身都带着“受宠”的骄矜,像一朵开得正盛的红芍药。

而今这朵芍药,颜色褪尽了。

侧帐内。

大夫请过脉,说是连日劳顿、情志郁结,气血两亏,需静养调理。开了方子,颂芝跟着亲兵去煎药。帐中只剩年羹尧与年世兰兄妹二人。

年世兰靠坐在软榻上,手边搁着颂芝临行前硬塞给她的手炉——细巧的鎏银梅花式样,是从雍亲王府带出来的旧物。她没有用它,只将指尖轻轻搭在手炉边缘,不像是取暖,倒像是一种无意识的习惯。

年羹尧坐在榻边的杌子上,甲胄未卸,坐姿仍是军中的端直。他看着妹妹消瘦的侧脸,酝酿许久的话在喉间滚了几个来回,却不知如何开口。

倒是年世兰先打破了沉默。

“二哥。”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手炉那朵鎏银梅花上,“你说八爷他们……为何要救年家?”

年羹尧一怔。他没想到妹妹问的是这个。

“八爷是贤王。”他斟酌着道,“他不满皇上暴政,素来广结善缘,礼贤下士……”

“礼贤下士。”年世兰轻轻重复,嘴角牵起一点弧度,淡得像烛影,“所以,是年家有值得他‘礼’的地方。”

年羹尧没有接话。他无法否认。任何解释在这种时刻都显得虚伪。

年世兰也没有要他回答。她沉默片刻,忽然转了话头:“二哥。那日在柳庄,八爷身边的人来传话,说我从前在雍亲王府的事,有些内情,你已打听清楚。待我到了军营,你会亲口告诉我。”

她抬起眼帘,平静地望向他。

“现在可以说了。”

年羹尧的脊背僵了一瞬。

他确实从岳兴阿那里听到了一些事。准确地说,是岳兴阿从某个渠道——据说是当年在四贝勒府当差、后因故被遣散的老太监临终前吐露的——辗转获知的消息。他本打算等妹妹养好精神、缓缓再提。可此刻,那双平静的眼睛望着他,像一面镜子,让他无从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