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安娜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情绪慢慢平复了下来。
你是怎么做到的？
顾离问。
做到什么？
在人间活了一百多年，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老去死去，却还能留在这里。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问题本身的重量不轻。
这不是一个随便就能问出口的问题。
但顾离问得很自然，就像在问你早饭吃了什么一样。
也许正是因为这种自然，戴安娜才没有回避。
这个问题让戴安娜沉默了很久。
茶室里只剩下竹帘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和远处犯罪巷隐约传来的嘈杂声。
一片竹叶从帘缝间飘进来，落在茶桌上，正好落在顾离和戴安娜之间。
谁都没有去动它。
因为我相信爱。
戴安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相信人类值得被拯救。
即使他们软弱。即使他们愚蠢。即使他们自私、贪婪，总是重蹈覆辙。
但他们也有勇气，有善良，有希望。
当年史蒂夫告诉我——这个世界不完美，但正因为不完美，才值得为之而战。
我在这里活了一百多年，亲眼看到人类犯下了无数的错误。战争，屠杀，种族灭绝。
但我也看到了——每一次跌倒之后，他们都会爬起来。每一次黑暗降临之后，总有人选择点亮火把。
那些火把也许微弱得可笑，但它们从未熄灭。
从未。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强调，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顾离注视着她的眼睛。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伤感，只有一种经过千年沉淀后的坚定。
像是海底最深处的暗流。
表面看不出任何波澜，但蕴含的力量足以撼动整片大洋。
他对着戴安娜微微点了点头。
这就是你和凯莎最大的不同。
戴安娜微怔。
凯莎？你说的是那个天使文明的女王？
对。她信奉的是秩序。用绝对的规则来约束一切，不允许任何偏差和混乱。
顾离放下茶杯，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
这是戴安娜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没有嬉皮笑脸，没有商人的精明算计。
只有认真。
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其他东西的认真。
但你不一样。你信奉的是爱。
秩序是冰冷的，爱是温暖的。秩序可以被打破被重建，但爱一旦消失就很难找回来。
凯莎用规则去定义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但你不会。
你用心去感受。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力量。
顾离顿了顿。
所以你的寿命可以是无限的。因为只要这世界上还有人在爱，你就有留下来的理由。
而秩序……
顾离没有把话说完。
但戴安娜读懂了他的意思。
秩序总有崩塌的一天。
就像天堂岛的屏障终究会被打破，就像任何一个帝国都会在时间面前化为尘埃。
就像凯莎亲手建立的天使秩序，在漫长的岁月里也已经出现了无数道裂痕。
但爱不会。
爱会变形，会转移，会以不同的面貌出现在不同的时代。
但它不会消失。
只要还有一个母亲在深夜里为孩子掖被角，只要还有一个陌生人愿意在雨天为另一个陌生人撑伞。
爱就还在。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没有说话。
但那种沉默里有一种奇特的默契。
两个来自完全不同世界的灵魂，在这个充满了罪恶和混乱的城市的后院里，用一壶茶的时间，彼此触碰了一下最深处的东西。
夕阳的余晖从竹帘的缝隙间斜斜地照进来，在乌木茶桌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纹。
那些光纹和茶桌上天然的木纹交织在一起，恍惚间真的像一幅山水画活了过来。
茶壶里的茶已经凉了。
那些游弋的星光也渐渐暗淡下去，像是星辰在黎明前隐入天幕。
茶话会在黄昏时分结束了。
戴安娜起身准备离开。
她站起来的动作很优雅，即使只是穿着毛衣和牛仔裤，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从容和高贵依然藏不住。
走到月亮门前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
转过身来，从手腕上取下了一条手链。
那是一条用某种藤蔓编织而成的手链。藤蔓的质地温润如玉，表面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仔细看的话，能发现那些藤蔓的纹理里隐藏着极其细微的古希腊文字。
那是亚马逊一族最古老的祝福语。
这是用天堂岛的古藤编织的。
戴安娜把手链放在了茶桌上。
在我的家乡，把这个送给一个人，代表信任。
几千年来，我只送出过三条。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顾离回应，转身消失在了哥谭渐暗下来的夜色中。
米色毛衣的背影融入暮色，像是一抹温暖的光被黑夜轻轻收走了。
顾离看着桌上那条朴素却散发着古老气息的手链，沉吟了片刻。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藤蔓的瞬间，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不是攻击性的力量。
而是一种类似于拥抱的温度。
然后他把它拿了起来。
系统面板弹出提示。
【获得特殊物品：天堂岛·信任之链。效果：佩戴者对亚马逊一族好感度增加百分之一百。是否上架出售？】
顾离看着上架出售四个字，想了想。
然后选择了。
他把手链收进了随身空间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不是最显眼的位置，也不是最隐蔽的位置。
就是一个刚好能让他偶尔看到的角落。
有些东西不能卖。
他轻声自语。
卖了就没意思了。
小青蛙呱呱趴在柜台上，圆溜溜的小眼睛盯着顾离看了好一会儿。
它歪了歪脑袋，又歪了歪，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它用力地呱了一声。
大概意思是——老板你居然有不想卖的东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顾离弹了它一脑瓜崩子。
闭嘴。去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