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那打开的锦盒,里面是几块灰白且夹杂着黑色纹路的矿石,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偶尔折射出些许金属光泽。
他伸出手,随意拿起一块,掂了掂,又放下,脸上并无多少惊喜或重视的神色,仿佛看的只是几块寻常石头。
“嗯,成色看起来尚可。”嘉靖的语气依旧平淡,“陈卿办事,历来是稳妥的,从未让朕失望过。”
这话似是褒奖,却听不出什么温度。
他将矿石丢回盒中,发出“咔哒”的轻响,然后便不再多看一眼,转而勉力撑起身子,对黄锦道:“扶朕起来。整日窝在这亭子里,也觉气闷。陈卿,陪朕出去走走,再看看你这上海滩的…雄壮景象。”
陈恪心中微微一沉。
嘉靖对银矿的淡然反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这与他预想中皇帝见到如此重要财源应有的态度,相去甚远。
他原本准备好的关于银矿储量、开采计划、对未来财政影响的奏对,一时间竟无从说起。
“是。”陈恪压下心头疑虑,恭声应道,上前与黄锦一左一右,小心搀扶起嘉靖。
黄锦连忙将一件厚厚的紫貂皮大氅披在嘉靖肩上。
嘉靖迈步走出小亭,早已候在外面的贴身侍卫和随行太监们立刻无声地动了起来,前后护卫,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影响皇帝与靖海伯交谈。
陈恪陪着嘉靖,缓步走在伯府通往更高处观景台的路径上。
嘉靖似乎兴致不错,并未乘坐肩舆,而是信步而行,虽然步伐稍显缓慢,但气息尚算平稳。
他并未询问石见的具体战事,也未谈及倭国局势,只是如同闲逛般,看着上海城的方向。
此时天色向晚,冬日的夕阳给这座繁忙的城市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晕。
远处,码头区舟船云集,桅杆如林;新建的市舶司衙门气势恢宏;更远处,工坊区的烟囱冒着缕缕白烟,那是神机火药局和其他工坊在日夜不息地运转;更依稀可见新筑的城墙轮廓和城内熙攘的人流车马。
一派生机勃勃、方兴未艾的景象。
嘉靖在陈恪的陪同下,登上了府邸后园一处地势较高的观景台。
此地视野极佳,可以俯瞰黄浦江汇入长江、最终奔流入海的壮阔景象。
江水浩荡,烟波渺茫,落日熔金,洒在滔滔江面上,景色确实令人胸襟为之一开。
嘉靖凭栏远眺,望着那奔腾不息、东流入海的大江,沉默了许久许久。寒风拂动他花白的须发和宽大的袍袖,他的身影在苍茫的天地间,竟显得有几分孤寂。
忽然,他开口吟诵,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陈恪耳中,字字如锤: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陈恪闻听,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向嘉靖的背影!这词……这词他太熟悉了!这正是他当年初入仕途,首次外放离京船上,心有所感,在常乐面前吟诵过的。
当时常乐极为喜爱,还特意笔录下来珍藏。
他记得自己当时还明确告知常乐,此词并非己作,乃是本朝才子杨慎因“大礼议”事件被贬云南,途中感怀人生所作《临江仙》。
嘉靖缓缓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陈恪脸上难以掩饰的惊诧,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朕前些日,偶然在乐丫头珍藏的帖册中,见得此词。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好气魄,好胸襟!
寥寥数语,道尽千古兴亡、英雄迟暮之慨。
陈卿当年便有如此洞明世情之境界,朕…心实叹服。”
陈恪心中波澜翻涌,嘉靖竟然看到了这首词!
而且听其语气,竟似认为是自己所作?
他急忙躬身,一如当年对常乐解释那般,诚恳说道:“陛下谬赞,臣万万不敢居功!此词实乃本朝大才子杨慎之大作,臣不过偶有所感,借其佳句以抒怀耳。臣虽有报国之志,焉能有此看透世事沧桑之慧眼?”
嘉靖摆了摆手,打断了陈恪的解释,目光重新投向那浩瀚江海相接之处,语气变得有些飘忽:“是杨慎的也好,是你的也罢,词是好词,意境是极高的意境。拿得起,放得下,淘尽英雄,转头成空…说得容易,做到…难啊。”
他话锋突然一转,不再纠缠于诗词作者,而是用一种近乎平淡,却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陈卿,此间事,暂且放一放。准备一下,随朕回京吧。”
“回京?”陈恪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几乎失声。
他猛地抬头,看向嘉靖。
上海新政甫定,琉球局势需稳,日本石见银矿刚刚起步,多少千头万绪的事情需要他坐镇处理!
此刻回京?他下意识地就想陈奏利弊:“陛下,上海开海之事方兴,琉球……”
“诶——”嘉靖再次摆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却又有着不容违逆的决断:“一个人,便是有三头六臂,又能干得完天下所有事吗?朕知道你放心不下这里,但大明疆土万里,岂能只系于上海一隅?
卿已在此打下根基,立下规矩,剩下的事,该交给后来者了。
拿得起,是一时之勇;放得下,方是长久之策,不负大丈夫之名。
亦不负……这天地悠悠,过客匆匆之本意。”
陈恪看着嘉靖那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眸,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明白了,嘉靖这不是在和他商量,而是在下达命令。
这位帝王的心思,如同这长江之水,深不可测,他看到的,远比自己更远,想到的,也远比自己更复杂。
自己所谓的雄才大略,奇谋妙策,在这位统治大明近四十年的帝王面前,似乎总显得……有些稚嫩了。
他深吸一口寒气,躬身应道:“臣…遵旨。”声音干涩。
嘉靖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凝视着那长江尽头、海天相接之处。
嘉靖就这么静静地站着,凝望着那滚滚东逝水,仿佛入定了一般,良久,良久,他才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默然转身,在黄锦和暗卫的簇拥下,缓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