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天下大势(1 / 2)

在五军都督府那宽大却透着一股闲散气息的值房里耗了半日,陈恪心中那点对新职务残存的、本就微不足道的期待,也彻底消散殆尽了。

不能说这里一点差事没有——若真如此,反倒清静。

实际是,各种看似紧要,实则无关痛痒的文书卷宗堆了满案,不是某卫所请求核销陈年旧账的军械损耗,便是某地都司报来无关大局的日常操练概要,再不然就是勋贵子弟荫袭官职的流程文书,皆需他这位新晋都督佥事副署画押。

这些事务,流程繁琐,意义寥寥,任何一个熟练的书吏都能处理,却要经过数位超品勋贵之手,层层盖章,方能生效。

整个都督府的运转,就像一架巨大而锈蚀的机器,发出沉闷而低效的吱呀声,消耗着时间与精力,却几乎不产生任何推动现实的力量。

最热闹的,反倒不是这些公务,而是偏厅里那几乎从不间断的棋局。

英国公张溶、成国公朱希忠、定国公徐延德等几位老牌勋贵,似乎是这里的常客。

他们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状态,将绝大部分具体事务推给弈,谈天说地,仿佛这里不是执掌天下兵马名义上的最高机构,而是一处高级的勋贵俱乐部。

陈恪处理完手头几份必须他过目的文书,便被张溶热情地拉入了战团。

“子恒,来来来,莫要理会那些琐碎公文,劳心费神!且来手谈一局,活络活络脑筋!”张溶指着棋盘,笑容满面。

陈恪推辞不过,便也坐下。他对象棋、围棋都颇有涉猎,前世便是个中好手,今生虽忙于政务军务,闲暇时也与徐渭、常乐对弈,自忖棋力不弱。

然而,一经交手,陈恪便收起了些许轻松之心。

这些看似养尊处优、终日弈棋为乐的老勋贵,棋风竟是大相径庭,且个个老辣无比。

张溶大局观极强,布局深远,看似闲庭信步,实则暗藏杀机,往往于不经意间已奠定胜势,颇有几分他执掌英国公府数十年沉稳厚重的风范。

成国公朱希忠则攻势凌厉,善于弃子争先,棋风彪悍,敢于冒险,常常置之死地而后生。

而定国公徐延德,棋路最为缜密,计算精深,极少出错,善于防守反击,一旦抓住对手破绽,便纠缠至死,其耐心与韧性,令人惊叹。

陈恪与三人轮番交手,竟是输赢参半,丝毫占不到便宜。

他原本存着的几分“陪老前辈玩玩”的心思早已收起,全神贯注,方能勉强抗衡。

这几位的棋艺,在他看来,其思维之深邃、计算之精妙、对大局与局部的掌控,竟丝毫不逊于王畿、钱德洪那等学富五车、精研易理的心学大儒!

棋局间隙,品着香茗,听着几位老国公看似随意地点评朝野趣闻、乃至议论些京营旧事,陈恪心中忽然有所触动。

这些勋贵,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只是沉浸在往日荣光里的冢中枯骨。

他们或许远离了真正的权力核心,或许对具体的军务民生已然生疏,但他们传承数代的家族底蕴、对政治平衡的敏锐嗅觉、以及在这种看似无用的“博弈”游戏中锻炼出的思维模式,依然不可小觑。

他们就像这棋盘上的老将,看似深居九宫,行动迟缓,但每一步都牵扯着整个棋局的势力平衡,一旦时机到来,其影响力仍能瞬间迸发。

这让陈恪联想到自己以往,是否过于倚重上海那种锐意进取,大刀阔斧的“实干”模式,而有些轻视了京城这潭深水中,这种看似无为、实则无处不在的“势”的力量?

与他们对弈,不只是在切磋棋艺,更像是在阅读一部活着的、关于权力、平衡与生存智慧的史书。

这种感悟,让陈恪下午前往裕王府时,心境已然不同。

踏入裕王府那间充作书房的静室,裕王朱载坖坖已端坐等候。

这位未来的帝国继承人,面色依旧带着些微的苍白,但眼神比以往似乎清亮了些许,见到陈恪,脸上露出温和乃至带着一丝依赖的笑容。

“陈先生来了,快请坐。”

“臣陈恪,参见裕王殿下。”陈恪依礼参拜。

“先生不必多礼。”裕王虚扶一下,待陈恪坐下,便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今日先生欲授何课?仍是《春秋》微言大义么?”

陈恪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殿下,《春秋》固然重要,然今日,臣想与殿下聊些别的。”

“哦?”裕王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臣想与殿下聊聊,这天下大势。”陈恪目光平静地看着裕王,“不谈经义,不论空言,只说说,这万里江山,千百年来,是如何在你争我夺中,分分合合。”

裕王坐直了身子,显然被这个宏大的话题所吸引:“先生请讲,载坖洗耳恭听。”

陈恪没有直接灌输观点,而是如同一个引路人,开始抛出一个又一个具体的历史片段,引导裕王自己去观察和思考。

他先从北宋讲起,但并不提“积贫积弱”的定论,而是描述其场景:“殿下可知,北宋之富庶,甲于天下。汴京繁华,胜我今日之北京多矣。

其岁入,数倍于汉唐。养兵百万,甲械精良。

然则,为何先败于辽,后辱于金,终至靖康之耻,二帝北狩?”

裕王蹙眉思索,尝试回答:“可是……武将无权,兵不识将?抑或是……朝廷党争不断,主和误国?”

陈恪不置可否,继续引导:“殿下所言,皆是史家常见之论。那我们换个角度想,若殿下是那时的官家,坐拥天下之财,面对北方强邻,是觉得花钱买平安划算,还是倾国之力,与敌决一死战,赌上国运更稳妥?”

裕王愣住了,显然没从这个角度深思过。他迟疑道:“这……若能花钱消灾,似乎……更为稳妥?毕竟战端一开,胜负难料,生灵涂炭……”

“殿下仁慈。”陈恪点点头,话锋却一转,“然则,辽、金之辈,会因你年年纳币,便心满意足,永世友好吗?你的百万大军,常年无仗可打,只知操练,其战力究竟如何?当敌人不再满足于岁币,而是要你的江山社稷时,这支庞大的军队,还能否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