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欲拒还迎(2 / 2)

若徐渭立刻欢天喜地、纳头便拜,那才值得怀疑。

此刻这种因旧恩而产生的犹豫和挣扎,恰恰证明他并非见利忘义、毫无底线的小人,也说明他对陈恪确实存有几分真情实感,这反而让王守拙觉得更加可靠——一个重感情、有底线的人,一旦真正归心,才会更值得信任和倚重。

王守拙心中大定,脸上露出理解乃至赞赏的神色,连忙摆手道:“文长兄重情重义,守拙佩服!此正是君子之风,岂是那些趋炎附势之徒可比?守拙方才之言,绝无让兄台做那背信弃义之事的意图,兄台切莫误会。”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推心置腹:“守拙之意,是觉兄台大才,当有更广阔之天地施展抱负。如今朝局,虽有波澜,然首辅徐阁老虚怀若谷,求贤若渴,最是看重如文长兄这般有实干之才的俊杰。

兄台如今恪尽职守,稳定上海,于国于民便是大功,于徐阁老眼中,亦是难得之干才。将来若有机遇,徐阁老乃至朝廷,又岂会吝于褒奖擢升?此乃顺势而为,水到渠成之事,又何须背弃何人?”

他巧妙地将“投靠”转化为“顺势而为”,将“背叛”淡化为“水到渠成的褒奖”,既给了徐渭台阶下,又再次明确了抛出的橄榄枝。

徐渭听罢,沉默良久,脸上的挣扎之色稍缓,但并未完全散去。

他最终只是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仿佛借茶水平复心绪,然后对王守拙拱了拱手,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复杂:“府尊大人一番苦心,金玉良言,徐某……需细细思量。今日大人之言,徐某谨记于心。”

见徐渭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而是表示“需细细思量”,王守拙心中不怒反喜。这正是他预料中最好的结果——太快答应反显虚伪,此刻的犹豫和需要时间考虑,才最是真实可信。

他深知,对于徐渭这样心高气傲又重情义的人来说,迈出这一步需要时间和心理建设。

自己不能逼得太紧,否则可能适得其反。

今日能让他吐露心声,并初步接受自己的暗示,已是大获成功。

于是,王守拙见好就收,立刻哈哈一笑,主动将略显沉重的话题引开:“呵呵,好!此事关乎文长兄前程,自当慎重。今日守拙前来,本是讨杯茶喝,与兄台闲话散心,倒是聊得深沉了。来来来,不说这些了,莫要辜负了这上好狮峰。”

他亲自执壶,为徐渭重新斟满热茶,语气轻松地转换了话题:“说起来,前日偶得一幅文徵明的山水小品,笔意疏旷,颇有倪瓒遗风,只是其中一处皴法,守拙看得不甚明白,久闻文长兄于书画一道鉴赏精绝,正要请教……”

徐渭也顺势收敛了情绪,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名士的从容笑意,接口道:“哦?文衡山的小品?那可是难得!大人快快道来,是哪一处皴法?可是效法云林居士的折带皴?”

两人心照不宣,仿佛刚才那番触及核心的试探与交锋从未发生过,话题迅速转向了风花雪月、书画琴棋这些士大夫间最安全也最显品味的雅事。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书房内气氛融洽,谈笑风生。

两人从文徵明聊到沈周,又从吴门画派谈及松江书风,偶尔也点评几句时下流行的戏曲小说,仿佛只是一对志趣相投的文人雅士在品茗清谈。

王守拙妙语连珠,显出其并非徒有虚名的官僚,亦有深厚的学养底蕴。

徐渭更是才思敏捷,引经据典,时有点睛之论,尽显其江南才子的本色。

然而,在这看似和谐融洽的表象之下,两人的心思却各不相同。

王守拙心中畅快,自觉今日不虚此行。

对他这个上海知府而言,简直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原本以为上海是铁板一块,自己这个知府做得束手束脚,前途黯淡。

没想到,最大的突破口就在眼前!

徐渭的可拉拢性,以及其内部与李春芳等人的明显裂痕,让他看到了彻底掌控上海并借此功绩更上一层楼的巨大希望!

这怎能不让他心潮澎湃,感觉曙光在前?

而徐渭,表面谈笑自若,应对自如,心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精准地操控着谈话的节奏和氛围,如同一个最高明的钓者,既抛出了诱饵,又掌控着收线的力度,让王守拙这条“大鱼”在自以为是的推理中,一步步咬紧钩子,还沾沾自喜以为是自己发现了机遇。

所有的抱怨、犹豫、挣扎,都是精心设计的戏码,既要让对方相信,又要掌握好分寸,不能过火。

窗外,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冬日的白日本就短暂。

一名徐府仆役轻手轻脚地进来,剪亮了烛火,又为茶壶续了热水。

跳跃的烛光映照着两人的脸庞,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王守拙见时候不早,便适时起身告辞:“与文长兄一席谈,如饮醇醪,不觉日之将夕。今日叨扰已久,守拙也该告辞了。”

徐渭也连忙起身,执意相送:“府尊大人说哪里话,您能来,是下官的荣幸。今日聆听教诲,茅塞顿开,受益良多。”

两人客气着走出书房,徐渭亲自将王守拙送至二门之外。

临别时,王守拙握着徐渭的手,又意味深长地低语了一句:“文长兄,今日之言,出得我口,入得你耳,望兄台细加斟酌。守拙在沪,诸多事宜,还需仰仗兄台鼎力相助。他日若有所需,或有所决,随时可来府衙寻我。”

“一定,一定。府尊大人慢走。”徐渭躬身相送。

望着王守拙的轿子消失在暮色渐合的巷口,徐渭脸上那谦逊温和的笑容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迷茫与犹豫。

他转身回府,对候在一旁的老管家淡淡吩咐了一句:“关门吧。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来,一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