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万物,从无到有,开创一番新天地,需要的是披荆斩棘的勇气、远见卓识的智慧,乃至几分时运的眷顾,其过程艰难宛若登天。
然而,要将这辛辛苦苦建立起的基业摧毁,却往往轻易得令人心惊,仿佛只需一点点的私心,几次心照不宣的默契,大厦的根基便会悄然松动,倾颓或许只在旦夕之间。
陈恪当年以超乎时代的眼光和强韧的手腕,将这片滩涂之地打造成汇聚四海财富、闪耀新式气象的“东方明珠”,其间的艰辛与风险,不足为外人道。
他曾以为,立下规矩,打下根基,便可使其按惯性良性运转。
然而,他低估了人性中固有的惰性与贪婪,更低估了权力这把双刃剑——当执剑之人更换,且心怀叵测时,再坚固的城池也会从内部被轻易撬开缝隙。
自那日徐府书房“推心置腹”的会面后,上海的政治生态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同知徐渭对知府王守拙的态度,愈发显得“恭顺”且“善解人意”。
在公开场合,徐渭依旧保持着对上官应有的礼节,处理公务也依旧是那般干练高效。但王守拙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两人之间多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许多过去需要他反复斟酌、甚至可能遭遇无形阻力的事情,如今只要他稍稍流露出意向,徐渭总能“恰到好处”地领会,并以其精妙的手腕,将事情办理得看似合规合矩,实则完全符合王守拙的需求。
当然,徐渭的“配合”极具技巧性,甚至可以说是狡猾。
他仿佛一个最高明的影子,始终将自己隐藏在幕布之后,绝不轻易沾染是非。
例如,当那些有背景的新贵商贾凭借权势,以近乎强取豪夺的方式挤占原有商户的铺面时,苦主若告到府衙,徐渭从不直接出面偏袒任何一方。
他只会将案卷呈送王守拙,并以一种看似客观公允的口吻分析:“府尊明鉴,此案关键在于地契租约的效力,以及‘规划调整’是否合乎程序。若依《大明律》及上海旧章,原商户确有据理力争之余地。然则,新规划旨在提升街区整体风貌,亦是为了长远繁荣……其中分寸,非下官所能擅专,还请府尊大人定夺。”
这番话,听起来滴水不漏,既点明了依法依规原商户可能占理,又暗示了支持新贵“符合长远利益”,最终将皮球轻轻踢回给王守拙。
王守拙自然心领神会,他需要的正是徐渭这种“不反对”甚至“暗示可行”的态度。
于是,他便可顺理成章地以“顾全大局”、“顺应发展”为由,做出有利于新贵势力的判决。
而整个过程,徐渭的手是干净的,没有任何把柄落下。
即便将来追究,他也完全可以辩称自己只是陈述事实,最终决策权在知府手中。
这种“默契”的配合,让他原本的顾虑和谨慎,迅速被一种“大势在我”的错觉所取代。
他将徐渭的这种态度,以及徐渭与李春芳等人明显不和的迹象,作为重要“情报”和分析依据,传递给了京中的靠山。
反馈是积极且鼓舞人心的,利益集团高层据此判断,上海的局面比预想中更容易掌控,陈恪的旧部并非铁板一块,核心人物徐渭已然“松动”,甚至可被拉拢。
信心一旦膨胀,野心便随之滋长。
那些依附于徐党的江南士绅集团,在初步尝到甜头——轻易攫取了繁华地段的商业利益后,目光很快便投向了更诱人、也更核心的宝藏:上海的国有资产,尤其是日进斗金的官营工坊和作为公平交易枢纽的官营交易总署。
这些机构,是陈恪新政的命脉所在,是上海区别于传统城市、实现高效财富创造和分配的关键。
官营工坊凭借先进技术和规模效应,生产出极具竞争力的商品;交易总署则确保了贸易的公平、透明和税收的稳定。
在过去,这些机构在陈恪的亲自督导和徐渭、李春芳等实干派的管理下,虽非完美无缺,但总体上运行良好,弊病较少。
然而,再完善的制度也难免存在缝隙。
以往,这些缝隙对于底层官吏或普通商贾而言,是难以逾越的障碍。
想要钻空子牟利,需要绞尽脑汁,冒着巨大的风险。
但如今情况截然不同了。
当试图钻营的力量来自最高决策层本身时,情况便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
制度的解释权、规则的修订权,都掌握在主导者手中。
所谓漏洞,对于自上而下的侵蚀而言,简直成了坦途。
王守拙在获得了徐渭这种“隐形助力”后,在上海府衙内几乎形成了一言堂的局面。
他开始运用知府的权力,对官营体系进行“温和”而“渐进”的改造。
首先是在人事上。
他以“优化管理”、“注入新鲜血液”为名,开始逐步安插由江南士绅推荐、或与徐党有千丝万缕联系的“自己人”,进入工坊和交易总署的中层管理岗位。
这些任命看似合情合理,被安排的人也大多具备一定的业务能力或科举功名作为掩护,但其核心使命,是为背后的势力攫取利益打开方便之门。
接着,是对规则的“重新解释”与“微调”。
例如,交易总署原本有严格的商品质量标准、定价机制和抽签分配制度,以确保大小商贾机会均等。
王守拙授意其安插的亲信,开始以“适应市场变化”、“提高效率”为由,对某些紧俏商品的分配标准进行“细化”。
这些“细化”条款往往写得冠冕堂皇,实则暗藏玄机,为权力寻租留下了空间——比如,增加一条“优先考虑具备长期稳定供货能力及良好信誉之商户”,而谁是良好信誉之人的解释权,自然落入了管理者手中。
对于官营工坊,侵蚀则更加隐蔽。
工坊的原材料采购、产品销售,原本都有公开透明的渠道和定价。
现在,新的管理者开始引入一些“合作供应商”和“特许经销商”。
这些商家提供的原料价格或许稍高,销售产品的折扣或许稍大,但都被解释为“保障供应链稳定”、“开拓新市场”的必要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