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一年,夏,上海浦。
相较于两年前陈恪离沪时的井然有序与蓬勃朝气,如今的上海,繁华依旧,甚至更胜往昔。
码头桅杆如林,货栈堆积如山,工坊机杼日夜不息。但在这片灼热的繁华之下,一种微妙而令人不安的变化,正如同梅雨季节墙角的霉斑,悄然滋生、蔓延。
权力的天秤,自靖海侯陈恪奉召返京、王守拙在徐渭“默契”配合下逐渐掌控实权以来,已彻底倾斜。
徐阶一党及其所代表的江南士绅集团,在经过初期的试探与蚕食后,如今已俨然将上海视作自家后院。
新的游戏规则,不再是陈恪时代强调的“效率、公平、规矩”,而是更深地烙上了大明官场固有的印记——“关系、门路、孝敬”。
就在这年盛夏,几艘装饰考究的官船,在更为密集的商船队中,悄然驶入了上海港。
船上下来的,正是以徐阁老本家子侄、曾在此地折戟沉沙的徐崇右为首的一批江南显赫士绅子弟。
此时的徐崇右,早已非当年那个因强索铺面而被陈恪当庭笞杖、灰头土脸的纨绔。
通过家族在京师的多年运作,加之王守拙主政上海后有意无意的“拨乱反正”,他昔日那点“微瑕”早已被洗刷干净,甚至蒙上了一层“忍辱负重”的光晕。
此番他卷土重来,代表着徐氏家族乃至整个江南士绅集团,对此地利益的正式接管与深度介入。
他的归来,姿态极高。
王守拙率府衙主要官员亲至码头迎接,场面极尽隆重。
徐崇右面带矜持而得体的微笑,与王守拙把臂言欢,言语间对“王知府稳定上海、抚慰地方之功”不吝赞誉。
他的目光掠过上海熟悉而又陌生的街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冷厉与志在必得。
昔日在此遭受的屈辱,今日定要连本带利地讨还!
这上海的天,早已变了颜色。
接下来的日子,徐崇右等人并未大张旗鼓地插手具体政务,他们的方式更为“高雅”且根深蒂固。
频繁的饮宴、诗会、古董鉴赏,在新建的、极尽奢华的私家园林中举行。
上海本地的富商、府衙中稍有地位的官员,乃至一些原本依附于陈恪旧体系下的中层管事,都被卷入这精心编织的关系网中。
推杯换盏之间,股权在暗地里流转,工程的承包权在谈笑风生中内定,市舶司的关税额度在隐秘的暗示下得到“关照”。
上海,这座因开海新政而快速崛起的城市,其内在的肌理,正不可逆转地向着传统的苏松模式滑落——权力与资本深度捆绑,官、绅、商结成牢固的利益同盟,垄断最赚钱的行业,挤压中小商户的生存空间。
所谓的“公平竞争市场”,在人情与权力的侵蚀下,正逐渐褪色。
即便是有曹昆领导的“工友互助总会”竭力维护着底层工匠和工人的基本权益,也无法改变整个社会上层结构的腐化趋势。
这一切的根源,在于绝对的权力失去制衡后必然导致的失控。
诚然,远在京师的徐阶,作为帝国首辅,其本意或许并非要看到一个彻底烂掉、杀鸡取卵的上海。
他需要上海持续产出财富,支撑国库,也维系他派系的实力。
他甚至可能希望通过王守拙等“自己人”的“稳健”经营,将上海纳入可掌控的轨道,实现一种可持续的汲取。
然而,历史的吊诡之处在于,无论最高掌权者的意图如何,一旦形成“一家独大、无人掣肘”的局面,其结果的走向,便往往不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这并非徐阶一人之过,而是帝国晚期官僚政治积重难返的沉疴,是体系性的必然。
就如同晚年的严嵩,严党的最终垮台,难道真是源于严嵩某个具体的错误决策吗?非也。
当严党势力膨胀到极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形成一个盘根错节的巨大利益集团时,即便严嵩本人尚有几分维持局面的清醒,他也无法阻止麾下成千上万的“徒子徒孙”们,依仗“严党”招牌,各显神通,疯狂逐利。
这些依附于庞大权力之上的魑魅魍魉,在失去有效监督和制约后,会如同嗅到腐肉的鬣狗,一窝蜂地涌出,将一切规则、法度、乃至长远利益,都践踏在赤裸裸的私欲之下。
最终,不是严嵩想搞垮大明,而是“严党”这个失控的怪物,自身积累的民怨、劣迹和内部矛盾,已经膨胀到了不炸不足以平息的地步。
徐阶如今,正不知不觉地步上其后尘——他亲手扶持、默许的势力在上海的肆意妄为,正在为他埋下未来倾覆的祸根。
这便是封建王朝人治模式下,党派政治无法逃脱的悲剧循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毁灭的种子,往往就在极盛时悄然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