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王守拙并非蠢人,他隐约感到风向有些不对。
徐崇右等人的胃口越来越大,安插的人手越来越杂,一些原本还算克制的敛财行为,渐渐变得肆无忌惮。
他试图通过徐渭进行一些微调或劝诫,但徐渭总是面露难色,言辞恳切地分析利害:“府尊明鉴,徐公子乃至京中诸位老大人的代表,其意便是上意。如今大局已定,我等若强行阻拦,恐生枝节,于府尊前程亦是有碍。不若……徐徐图之,待局面稳定,再行整顿不迟。”
这番看似为他着想的话,实则将王守拙牢牢绑上了这辆狂奔的马车,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局势滑向深渊,却无力也不敢猛踩刹车。
整个上海的官场,都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氛围:上层歌舞升平,歌颂着王知府治理下的“新政辉煌”;中层忙着站队、钻营,利用权力缝隙疯狂寻租;底层则感到压力日增,怨气在无声累积。
陈恪当年建立的种种制度,虽然框架犹在,但其精神内核——高效、公正、务实——正被迅速掏空,徒留一副充斥着官僚主义、人情关系的空壳。
李春芳的神机火药局和俞咨皋的水师,如同两个孤岛,勉强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与秩序,但他们所能影响的范围,也仅限于自身一亩三分地,对于整个上海弥漫的系统性溃烂,已是回天乏术。
火药桶的引信,往往由最微不足道的火星点燃。
嘉靖四十一年,七月,时值东南季风盛行,也是水师巡航、补给的高峰期。
浙直总督麾下、负责维系琉球-倭国-上海航路安全的水师都督俞咨皋,派出一支由数艘大型福船组成的补给船队,前往上海进行例行休整与物资补充。
此次补给任务尤为重要,因倭国山阴地区的石见银矿近期遭遇特大暴雨,矿场受损,驻守明军及雇佣的倭工急需一批抢修工具、药材以及额外的粮食储备,以稳定局势,防止生变。
军情紧急,俞咨皋特意下令,所需物资务必精良、足额,尽快发运。
然而,此刻的上海官场,早已不是陈恪时代那般如臂使指。
补给任务下达到市舶司及相关的官仓、工坊,流程依旧,但经手之人,却已换了不少新面孔。
其中,负责协调、验收这批军械物资的,是一个名叫贾仁义的市舶司新任库藏大使。
此人是通过徐崇右一位远房表亲的门路,花了大价钱才谋得此缺,对上官极尽巴结,对业务却一窍不通,满心想着的,是如何利用职权,尽快捞回“成本”并大赚一笔。
在贾仁义看来,水师官兵,不过是一群“泥腿子”军汉,以往在别处粮台、军需上,以次充好、克扣斤两乃是常事,从未出过纰漏。
这次,他眼见这批运往倭国的物资数量巨大,油水丰厚,便动了心思。
他勾结了几个同样新近安插进来的工坊管事和仓吏,胆大包天地将一批本该报废或返工修复的次等铁锹、镐头,以及部分受潮发霉的粮食,混入了合格物资之中。
他们做得颇为“巧妙”,账面上数目分毫不差,只是品质天差地别。
在他们狭隘的经验里,倭国天高皇帝远,那些军汉能识得什么好坏?
即便有所察觉,层层上报,等到查证下来,早已时过境迁,大不了推诿给运输损耗或倭地储存不当,最后多半是不了了之。
他们完全无法想象,这批劣质物资将要送达的是怎样一个地方——那是在异国他乡、面临恶劣环境和潜在敌意、神经时刻紧绷的石见矿区守军。
他们也根本无法理解,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工具和粮食,对于维持矿区稳定、预防可能发生的骚乱或冲突,有着何等至关重要的意义。
他们的行为,更非源于王守拙或徐崇右的任何直接授意,毕竟这等小利益根本入不了他们的法眼,纯粹是底层胥吏在腐败环境中滋生出的侥幸心理和贪婪本性,是系统性溃烂在末梢神经的一次必然抽搐。
就这样,载着混合了劣质军械粮秣的补给船队,在俞咨皋水师官兵的护送下,扬帆出海,驶向迷雾重重的东方。
船上的官兵,对舱内隐藏的隐患一无所知,他们只盼着尽快完成任务,早日归国。
上海方面,贾仁义等人暗自得意,计算着此次“操作”能带来的丰厚回报,并将其视为一条新的财路。
王守拙或许正在为又一批士绅成功“入股”官营工坊而志得意满。
徐崇右可能正在某处别苑,与友人鉴赏新得的古画。
一切似乎风平浪静,上海的盛夏依旧在一种虚假的繁荣中闷热地发酵着。
没有人意识到,那艘驶往石见的补给船,已然成为点燃这个巨大火药桶的第一颗火星。
当堆积如山的火药已然就绪,爆炸,便只剩下时间问题。
而历史的讽刺在于,最终引发冲天烈焰的,往往不是大人物的宏图伟略,恰恰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在利令智昏下,看似偶然实则必然地,划下的那一道致命火光。
海天相接处,船队的帆影渐渐模糊。
黄浦江上,新的货船仍在不断涌入,码头的喧嚣掩盖了危险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