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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9章 大案要案(六)(1 / 2)

嘉靖四十一年,夏末秋初,东南风正盛。

关于奉旨巡按东南总理军需核查事的海瑞即将南下的邸报,先于官船抵达了上海。

彼时,王守拙正在府衙后园的水榭中,与几位心腹商议如何进一步“优化”市舶司某些商品的抽分比例,以“适应”新入驻的几家苏州大商号的需求。

师爷急匆匆送来通政司抄送的邸报时,王守拙刚端起一杯碧螺春,还未送到唇边。

“府尊……京里……八百里加急传来的消息……”师爷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将那份轻飘飘的公文递上。

王守拙漫不经心地接过,目光扫过纸面。

当“海瑞”、“巡按东南”、“总理军需核查”这几个字眼撞入眼帘时,他端茶的手猛地一抖。

水榭内瞬间死寂。

方才还侃侃而谈的几位心腹,此刻个个面如土色,有人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海……海刚锋?!”王守拙失声低呼,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怎么会是他?!陛下……陛下为何要启用他?!”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王守拙。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上海这半年多来发生了什么。

表面上的繁荣数字,掩盖不了底下越来越放肆的伸手和越来越漏洞百出的账目。

寻常御史来了,或许还能用银子、用关系、用前程慢慢周旋,可来的是海瑞!

是那个连皇帝都敢骂、连棺材都给自己备好的海瑞!

他王守拙自问还没那么大的脸面和底气,能在这位“海青天”的铡刀下全身而退!

“完了……全完了……”一名经办官仓的属官两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是哪个杀才!哪个杀才动的军需?!这不是要把我们都拖下水吗?!”

王守拙猛地回过神,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厉声喝道:“慌什么!都给我稳住!”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静,但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惧:“此事……尚未定论!邸报只说海瑞南下,并未言明具体行程。我等……我等需从长计议!”

话虽如此,但王守拙自己心里也没底。

他挥挥手,屏退了那几个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属官,独自一人在水榭中踱步,心乱如麻。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上海府衙乃至与官营体系有牵连的士绅商贾圈层,都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中。

有人开始暗中销毁账目,有人紧急安排家小离沪,有人四处打探海瑞的行程和喜好,试图寻找一线生机。

王守拙更是寝食难安,一方面严令各衙门“整理卷宗,以备核查”,做出积极配合的姿态;另一方面,又暗中吩咐心腹,将一些过于露骨的账目处理干净,并叮嘱所有经手人员“口径一致”。

然而,恐慌过后,在巨大的压力下,人反而会生出一种诡异的冷静。

那是在海瑞消息传来后的第三日深夜,王守拙摒退所有下人,只在书房中备了清茶,请来了徐渭。

徐渭依旧是那副疏狂名士的派头,似乎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搅乱心神。

他呷了口茶,看着对面明显憔悴了许多的王守拙,淡淡道:“府尊深夜相召,可是为了海刚锋南下之事?”

王守拙叹了口气,也顾不上什么上官的体面了,语气中带着几分求助的意味:“文长兄,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海瑞此来,分明是冲着军需案,冲着上海如今的局面!此人……此人的名声,你我都清楚。他若真查出什么,只怕这上海府衙,从上到下,无人能幸免!如今这……这简直是末日降临,我心实是不安呐!”

徐渭放下茶盏,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府尊以为,靖海侯陈子恒当年在上海,行事如何?”

王守拙一怔,不明所以,但还是答道:“靖海侯雄才大略,行事果决,所立规矩,条条框框,皆是金玉良言,上海有今日之盛,皆赖其开创之功。”

“那府尊以为,陈侯爷当年,可是不按规矩办事之人?”

“自然不是!”王守拙脱口而出,“侯爷最重规矩,凡事皆有法度可依。”

“这就是了。”徐渭抚掌轻笑,目光变得深邃起来,“陈侯爷按的是他立下的规矩,故而上海兴隆。府尊您这半年多来,执掌上海,可有违背朝廷法度?可有擅自增加一文钱的税赋?可有下发过一道不合《大明律》或《诸司职掌》的牌票?”

王守拙愣住了,仔细回想,迟疑道:“这……似乎没有。一切……一切皆是依例而行,即便有些调整,也是……也是基于实际情况,符合流程……”

“着啊!”徐渭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了然,“府尊您看,陈侯爷是按规矩办事,所以是无过有功。您王知府,同样是按规矩办事,只不过……这‘规矩’的内涵,或许因时、因势、因人,有了些许……嗯,‘因地制宜’的调整。但归根结底,您并未逾越朝廷法度的大框架嘛!”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蛊惑力:“海刚锋是清官,是直臣,但他也是官,也要讲朝廷的法度!他查案,总得有个依据吧?依据是什么?是《大明律》,是朝廷的典章制度!只要府尊您经办的一切事务,在明面的文书、账目、流程上,都能找到依据,都能自圆其说,符合‘现行’的规章,他海瑞就算浑身是眼,又能看出什么毛病来?他总不能说,您王知府没有完全照搬陈侯爷当年的旧例,就是有罪吧?这上海知府,如今是您在做,不是他陈子恒!因地制宜,权宜行事,本就是封疆大吏的职分所在!”

王守拙听着徐渭的话,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是啊!徐渭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他一直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总觉得海瑞是来查“陈恪旧制被破坏”的罪,却忘了,自己才是现任的上海知府!

自己这半年来的所作所为,虽然在方式和结果上可能与陈恪时期大相径庭,但在程序上,几乎都披着“合法”的外衣!

用的是“优化”、“调整”、“适应新情况”等冠冕堂皇的理由,经过了府衙正常的议事、行文流程!

只要把表面文章做足,账目做得漂亮,流程走得完备,即便海瑞看出不对劲,没有实实在在的、违反现行大明律的铁证,他又能奈我何?

难道还能凭他海瑞的“感觉”定罪不成?

想到此处,王守拙心中一块大石仿佛落了地,脸上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处逢生的庆幸和一丝狠厉。他对着徐渭深深一揖:“听文长兄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守拙明白了!我知道该如何做了!”

徐渭坦然受了他这一礼,淡然道:“府尊明白就好。当下最要紧的,是以静制动,以最高规格迎接钦差,彰显府尊坦荡无私。同时,该收拾的收拾干净,该串的……哦不,该统一的说法,务必统一。只要我等自己不出纰漏,稳坐钓鱼台,纵使他海刚锋是阎罗王派来的判官,也得按生死簿上的规矩来办事!”

“对!对!文长兄所言极是!”王守拙连连点头,心中已然有了定计。

于是,在上海官场表面惶恐、内里紧锣密鼓的准备中,一场针对海瑞的“软对抗”悄然布局完成。

王守拙恢复了镇定,甚至亲自督导,将上海府衙内外打扫得焕然一新,准备了盛大的迎接仪式,就等那位“海青天”大驾光临。

然而,左等右等,按照邸报推算的行程,海瑞的官船早该进入长江口了,却迟迟不见踪影。

派往镇江、苏州等地打探的人回报,均未见钦差仪仗。

王守拙等人由最初的紧张等待,变成了疑惑不解。

“这海瑞……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道是风向不对,耽搁了行程?”王守拙在府衙中坐立不安。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海瑞根本就没有走运河—长江这条惯常的官道。他的目的地,从一开始就不是上海,而是那片海外飞地——石见银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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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万里波涛之上。

一艘看似普通的福船,正借着强劲的东南风,劈波斩浪,行驶在琉球以东的浩瀚洋面上。

这船看似寻常,但若有精通海事之人细看,便会发现其吃水颇深,航速极快,船身结构也远比普通商船坚固,隐隐有战船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