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所的战兵开始集结,告别家人,带着茫然和对赏银的渴望,向着宁波方向开拔。
水寨的战船开始检修、补给,水手们忙碌起来,虽然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但“靖海侯回来了,要带咱们去打红毛鬼,有重赏”的消息,已经如同野火般蔓延。
各地的府库被紧急开启,粮草军械被装上大车、小船,沿着官道、运河、海路,源源不断地流向沥港。
整个东南,仿佛一锅渐渐烧开的水,开始沸腾。
而这沸腾的中心,就是那个看似平静地坐在杭州总督行辕内,不断书写、计算、推演的身影。
几乎与此同时,远在东海深处,某个被精心挑选的、远离主要航线的隐蔽岛礁锚地,荷兰东印度公司远东特遣舰队旗舰“德·鲁伊特”号上。
范德尔·范·德·维尔德司令官,刚刚听取完来自各个渠道的情报汇总。
他穿深蓝色司令官外套,站在海图桌前。
桌面上,摊开着最新的情报摘要和经过标注的海图。
“明朝人换了统帅?”范德尔挑了挑他的眉毛,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那位传奇的靖海侯,陈恪?就是数年前打败了日本人,占领了石见银矿,还在上海搞出不少名堂的那个?”
“是的,司令官阁下。”副官恭敬地回答,“根据我们在宁波、杭州的‘朋友’传来的消息,明朝皇帝紧急任命此人为新的东南总督,权力极大,原来的总督胡宗宪成了他的副手。命令是几天前才送达杭州的。”
“传奇……”范德尔咀嚼着这个词,嘴角泛起一丝不以为然的嗤笑,“在欧罗巴,每个国家都有那么几个被捧上天的‘传奇’将军。往往名不副实,不过是宫廷宣传和政治需要的产物。人捧人高,在东方看来也不例外。”
他并非完全轻视这个对手。
相反,陈恪过往的战绩,尤其是他能以少胜多,击败日本联军并稳固占据石见,说明此人绝非庸才。
但范德尔更相信自己的判断和实力。
传奇往往属于过去,而海上的胜负,取决于当下的情报、舰队的实力和指挥官的决断。
“那么,我们这位新上任的‘传奇’总督,有什么令人惊讶的举动吗?”范德尔问道,目光重新落回海图上明朝漫长的海岸线。
“有,而且动作很大。”副官的表情严肃起来,“他下达了命令,要求明朝东南四省几乎所有可调动的野战部队和水师主力,在十天内,向一个叫‘沥港’的地方集结。我们的探子回报,各地明军都在调动,规模空前。同时,这位靖海侯自掏腰包,筹集了巨额白银——据说超过二十万两,用于犒赏军队,赏格极高。”
“哦?”范德尔敲击桌沿的手指停下了,碧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集结全部主力?倾尽犒赏?很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他走到舷窗边,望着外面停泊在平静海湾中的舰队。
十二艘主力盖伦船,还有相当数量的辅助舰只,在阳光下如同沉睡的巨兽。
“看来,我们这位‘传奇’总督,不喜欢拖延。”范德尔的声音里带着分析,“他想要打破僵局,而且是用一种最直接、最激烈的方式。集结所有力量,寻求一场决定性的决战……或者,是认为我们已经和日本人联手,要全力救援石见?”
副官点头:“从兵力调动的方向和规模看,这两种可能性都存在。沥港的位置,既可以作为北上驰援石见的前进基地,也可以作为搜寻我舰队主力、寻求决战的集结地。明朝的水师如果全部集中起来,规模会相当可观,尤其是他们那些仿制改进我们……以及他们自己设计的大型战舰,对我们的舰队是个威胁。”
范德尔走回海图前,手指点在“沥港”的位置,然后缓缓移动到代表石见的标记,又移动到代表自己舰队目前大致活动范围的区域。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各种可能性。
“寻求决战吗?”他摇摇头,“在广阔的大海上,寻找一支机动性占优的舰队决战?除非他知道我们确切的位置,并且有把握堵住我们。但这种可能性很小。我们行踪不定,他的集结动作如此之大,不可能瞒过我们的眼睛。等他的舰队浩浩荡荡开出来,我们早就可以避开,甚至可以选择另一个空虚的海岸线发动攻击。”
“那么,是救援石见?”副官推测,“石见被围已有时日,守军压力巨大。集结重兵,打通航路,解石见之围,在政治上对他很重要。而且,这似乎也符合他一上任就急于立功的心态。”
范德尔沉吟着:“救援石见……需要一支强大的护航舰队,确保补给线安全,甚至可能需要在石见附近与我们的分舰队,或者与日本人的船队交战。这同样是一场硬仗,而且劳师远征,补给线漫长。”
他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猎手看到猎物按预定路线行动时的笑容。
“无论他选择哪一条路,对我们而言,都是好消息。”范德尔下了判断,“他放弃了最让我们头疼的分散防御、固守要点策略,选择了将力量集中起来。这确实可能带来更大的威胁,但也意味着,漫长的海岸线上,出现了更多的漏洞和机会。”
他看向副官,下达命令:“通知各分舰队指挥官,提高警戒级别。加强对中国沿海,尤其是宁波、上海、长江口以及通往琉球、石见航线的侦察。我要知道明军主力集结的每一步动向,他们有多少船,什么样的船,什么时候出港,航向哪里。”
“同时,”范德尔的眼神变得冷酷,“告诉我们在日本的朋友们,明朝的新总督正在集结大军,石见的压力可能很快就会减轻,甚至明朝可能会发动反击。让他们加把劲,最好能在明朝援军到达之前,拿下那座讨厌的‘镇倭城’。就算拿不下,也要最大限度地消耗守军和明朝的援军精力。”
“至于我们……”范德尔的手指在海图上从沥港划向外洋,“耐心等待。等明军主力离开巢穴,无论是北上还是寻找我们,他们的弱点就会暴露。那时,就是我们出手的时候。是袭击他们空虚的后方,还是在他们疲惫的航线上设伏,选择权在我们手里。”
他似乎感觉,这场持续了数月的僵持,终于到了要见分晓的时刻。
明朝人换上了更有魄力的指挥官,采取了更激进的策略。
这打破了之前的平衡,也带来了新的变数。
但范德尔自信,变数,往往更有利于掌握主动权的一方。
他的舰队完整,士气高昂,补给充足,并且始终隐藏在暗处。
而明朝人,无论是寻求决战还是救援石见,都将被迫在明处行动,承受漫长的补给线和防御空虚的风险。
“传奇?”范德尔最后看了一眼情报上关于陈恪的简单描述,轻笑一声,将那份文件随意地放在一边,“让我看看,你这位东方传奇,如何应对这场海权的博弈。可别让我失望。”
他转身,望向窗外广袤无垠的海洋,眼神中充满了掌控一切的自信与期待。
明军的大规模集结,在他眼中,非但不是威胁的升级,反而是打破僵局、获取更大战果的契机。
他仿佛已经看到,明朝那庞大的战争机器,如何在他精心的算计下,一步步走向他预设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