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开摩尔曼斯克的那一夜,北极的寒风像一道无声的咒语,从背后拂过,不舍地拍打着我的肩膀。那一瞬间,我感到一种奇异的撕扯,仿佛旅程不是从那里出发,而是被那里放逐。
破冰船继续前行,划破寒潮冻结的浮冰。冰裂声如鲸鱼的吟唱,从船底低低传来。星辰沉默,极夜压顶,直到远方天际线悄然浮起一抹温柔蓝灰——挪威正静候着我。
那光晕未明的尽头,是特罗姆瑟。这座北纬六十七度的极岛之城,像极夜的灯盏,微弱却不肯熄灭。船靠岸,海风扑面如礼乐迎宾。我踏上码头的那一刻,深吸一口气,心底竟有种久别重逢的悸动。那本厚重的《地球交响曲》就在我背包里,贴着脊背,如心跳,如命脉。
我翻开它,在雪雾之间,用略微颤抖的笔写下:
“特罗姆瑟,我来了。”
特罗姆瑟岛,被峡湾与雪山紧紧环绕。它不是一座城市,更像是一块漂浮在极夜中的岛屿灵魂。空气里混合着盐分与寒意,脚下是冰与石铸成的音符,响在步履之间。
我穿行在滨海大道,灰石铺地,雪粒薄积,松林与灌木静立两侧,枝头挂满冰珠,如同神只手中的银铃。海鸥振翅穿过灯塔,雪花旋落,如羽毛轻舞。
我走得缓慢,生怕惊扰这片沉默的神圣。风吹动围巾,也掀起内心深处一丝陌生的柔软。
我在《地球交响曲》页眉写下:
“真正的极地之门,不在纬度,而在心静。”
我来到山坡上的北极大教堂。它洁白的三角屋顶高高耸立,宛如一根插入苍穹的冰锥,沉默、肃穆,仿佛与极光共享一个神的轮廓。
我踏雪而上,推门入内。室内一片幽蓝,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折射成碎光洒落在长椅之上,管风琴的低音在空中徘徊,如同大地深处的低语。
我静静坐下。寒意未消,但我心中却涌起一股温暖——不来自火炉,而来自信仰自身的温度。那些在极夜中仍虔诚跪祷的人,他们的眼睛或许从未见过太阳,但灵魂,却从未失明。
我默记在心:
“在无边黑暗中低唱的人,是人类真正的光源。”
我沿着观景道踏雪而上,每一步都深陷白雪之中,脚印清晰如诗句。呼吸吐出雾气,耳中只剩风声与心跳。
站在山巅,整个特罗姆瑟如摊开的乐谱:峡湾如静谧眼眸,岛屿如漂浮音符,红黄房屋点缀雪地,宛若极地童话。远处群山如守夜的神只,沉默不语。
我摊开地图,将指南针调正,在“特罗姆瑟”坐标旁写下:
“此处,是世界之角,也是灵魂的低吟台。”
就在此时,一位摄影师背着长焦相机走近。他翻开相册,一张照片中,极光恰好在教堂屋顶化作羽翼,宛如神明拥抱这座城市。
“有些等待,是为了见证灵魂归来。”他轻声说。我郑重地点头,觉得这一刻,本身就值千言万语。
我们并肩坐在雪中,又说了许多。他来自卑尔根,祖母曾是特罗姆瑟的裁缝,他说他来这里拍极光,不是为了发表作品,而是“想替祖母再看一次她年轻时看过的天光。”我心头一震,久久无言。分别时他轻声叮嘱:“有些风景不能带走,只能记住。”
我步入市区西侧的萨米文化中心,木墙厚重,火堆升腾。屋内鹿皮、雪靴、驯鹿角乐器整齐排列,空气中混杂着烟火与皮革的味道。
一位萨米老人走来,他皱纹如地脉,眼神却比雪地更深。他吹起驯鹿角制成的长笛,那旋律如远风穿越白原,低吟浅唱,落在每一寸神经末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