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尔扎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堂外传来晚祷的钟声,悠长辽远,在玉龙杰赤的暮色中回荡。
终于,他站起身:“明日午时,我带你进宫。但你要记住——”
他的目光锐利如针,“若有一句虚言,或图谋不轨,玉龙杰赤的地牢,就是你此生的归宿。”
“谨遵总管教诲。”任纯忠深施一礼。
米尔扎带着人走了。脚步声渐远,驿馆重归寂静。
副使从侧室闪出,脸色发白:“大人,他信了吗?”
“信了一半。”
窗外,玉龙杰赤的灯火次第亮起,这座中亚名都的夜晚刚刚开始。
“他信了我们与大辽有仇,信了我们想借刀杀人。但沙阿会不会信,会不会签那份约……”
他顿了顿,“要看明日我们如何演这场戏。”
“若沙阿不签呢?”
“那我们就留在玉龙杰赤,做生意。”任纯忠转身,脸上露出笑容,“高价收购马匹、铁器、硝石,低价抛售丝绸、茶叶、瓷器。”
副使不解:“这是为何?”
“沙阿多疑。”任纯忠道,“若我们急于求见,他必生疑。但若我们不见他也无所谓,只顾着赚钱,他反而会好奇。好奇我们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然后,他就会主动见我们。”
他望向皇宫方向,那座巍峨的建筑群在夜色中如一头匍匐的巨兽。
此时,玉龙杰赤皇宫深处。
沙阿阿即思还没有睡。
这位四十二岁的君主正站在一座高台上,俯瞰着他的都城。
他身材不高,但肩宽背厚,如一尊铁铸的雕像。
身上只披一件简单的羊毛斗篷,内里是锁子甲。
自十六年前弑叔夺位以来,他就是睡觉都从未卸过甲。
“米尔扎怎么说?”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常年发号施令形成的威严。
阴影中,一个全身罩在黑袍中的人躬身:“总管认为,这个安忠绝非普通商人。”
“你觉得呢?”沙阿没有回头。
“臣派人查了。”黑袍人声音沙哑,“这支商队从玉门关走的是一条早已废弃的古道,那条路地图上都没有标注,只有最老的向导才知道。”
“他们一路上避开了所有大辽哨卡,却又能准确找到水源、宿营地……这绝非普通商队能做到。”
沙阿沉默。
“还有,”黑袍人继续道,“商队里那些护卫,步伐、眼神、握刀的习惯,都是百战老兵。今早臣的人故意在驿馆外制造骚动,那些护卫第一时间就占住了所有门窗要害,反应极其迅速。”
“所以,他们就是刘錡派来的人。”
“十之八九。”
沙阿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典型的突厥面孔,高颧骨,深眼窝,鹰钩鼻,下巴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髯。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在夜色中呈现一种奇异的灰绿色,像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