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
雪停了,但严寒更甚。
渭河冰封三尺,河面上的车马往来如履平地。
自腊月以来,从关中、陇右、河西乃至蜀地征调的物资,便如百川归海般汇向这座都城。
此刻,长安城西的漕渠码头,舟船如蚁,桅杆如林。
扛夫喊着号子,将一袋袋粮食、一捆捆箭矢、一箱箱甲胄从船上卸下,装上等待的牛车。
车辙在冻土上碾出深深的沟痕,延伸向城西的武库与太仓。
皇宫北侧的玄武门前,八百面战鼓列阵。
鼓皆红漆牛皮,径五尺,架在特制的高车上。鼓手赤裸上身,只系红巾,肌肉虬结如铁铸。
辰时正,第一声鼓响。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鼓点从稀疏到密集,最终汇成一片震天动地的轰鸣。
那鼓声如天穹破裂,雷神怒吼,传遍长安一百零八坊,坊墙上的积雪被震得簌簌落下。
百姓涌上街头。
他们挤在坊门内,攀上墙头,爬上屋顶。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望着同一个方向,城西的讲武堂校场。
三日前,京兆府便贴出了告示:皇帝即将亲阅西征大军,全城戒严。
但戒严挡不住人心,此刻长安百万军民,目光如万流归海。
校场内,军阵已成。
东侧,五万步卒列成一百个方阵。
士卒皆披新制的连环甲,玄甲映着雪光,枪戟如林。
每个方阵前立一面大旗,旗色分红、黄、蓝、白、黑五色,以五行方位排列。
风卷旗扬,猎猎作响。
西侧,三万骑兵分为三军:
左军是河西蕃骑,披皮甲,持角弓,马匹矮壮;
中军是关中铁骑,人马皆披铁甲,持丈二马槊;
右军是以整编过的西夏铁鹞子为骨干的重甲重骑,马面覆甲,只露眼孔。
只不过如今的铁鹞子不再是贵族专属,而是从全军选拔。
北侧高台,是将台。
刘錡立于台中央。
他今日穿的是全套天子戎装:金盔金甲,外罩猩红织金龙纹战袍,腰悬天子剑。
身后,李孝忠、杨再兴等武将按剑而立,皆甲胄鲜明。李椿年、范烨率文官立于左侧,紫袍玉带,与右侧的武将形成鲜明对比。
鼓声骤停。
天地间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呼啸。
刘錡上前三步,走到台边。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扫视台下八万将士。
目光所及,军阵肃然,鸦雀无声。
八万双眼睛仰望着他,那目光里有狂热,有敬畏,有期待,也有茫然。
“将士们——”
他的声音不算太大,但通过台侧十二个铜制“传声筒”的扩音,清晰地传到校场每一个角落。
“今日,我们站在这里。站在长安,站在汉唐故都,站在华夏的脊梁上!”
风卷起他的战袍,猎猎作响。
“当年,汉武帝派张骞出使西域,凿空万里,开辟丝路。唐太宗置安西都护府,铁骑西出阳关,三十六国皆奉正朔。那时,从长安到葱岭,万里疆土皆汉土,亿万生民皆汉民!”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但后来呢?安史乱起,藩镇割据,吐蕃东侵,河西沦丧。再后来,契丹崛起,西夏自立,燕云尽失,中原陆沉!”
“我们的先祖,从开拓万里,退到固守关中;从固守关中,退到偏安江南;从偏安江南,退到……临安那一隅残山剩水!”
“耻辱!”刘錡握紧剑柄,声如雷霆,“这是华夏千年未有的耻辱!但更耻辱的是,赵宋朝廷已经习惯了!习惯了称臣纳贡,习惯了割地赔款,习惯了在胡人的马蹄下苟延残喘!”
他猛地拔剑,剑指西方:“可今天,我们不再习惯了!今天,我们要让天下人知道,汉家的儿郎,脊梁还没断!汉家的刀剑,还没锈!汉家的血性,还没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