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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战后债务(下)(1 / 2)

记朝七年十月二十八日·广州城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广州城的青石板路上已经传来了早起商贩的叫卖声。记朝七年十月二十八日,多云,气温二十七度,湿度约莫五成。这样宜人的天气在岭南的十月并不常见,海风从珠江口吹来,带着淡淡的咸腥味,却也驱散了往日的闷热。

广州城作为广东区的首府,城墙高耸,城楼巍峨。城墙上的砖石因常年受海风侵蚀,表面泛着斑驳的青黑色。城门处进出的商队络绎不绝,有运送瓷器的,有装载丝绸的,更有来自香料商人,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这座港口城市独特的气息。

城中主街道两侧,岭南特色的骑楼建筑鳞次栉比,楼下的商铺早早卸下了门板。茶楼里飘出早茶的香气,伙计们提着铜壶穿梭于桌间,为客人们斟上滚烫的茶水。街上行人渐多,挑担的货郎、赶车的脚夫、撑着油纸伞的妇人,交织成一幅繁忙的市井画卷。

城东大将军府所在的街区却显得格外清静。这里是达官显贵的聚居地,高墙深院,朱门紧闭。偶尔有家仆提着食盒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府邸门前的石狮子威严矗立,狮身上的苔藓显示着岁月的痕迹。

此时已近辰时,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落,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不燥不湿,正是岭南一年中最舒适的时节。街边的榕树垂下须根,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发出叽喳的声响。远处的珠江上传来船只的号角声,低沉而悠长,提醒着人们这座城市的航运繁忙。

大将军府内,庭院深深。假山流水,亭台楼阁,皆是江南园林的风格,却又融入了岭南特有的繁茂植被。芭蕉叶宽大翠绿,木棉花虽已过花期,但枝叶依旧挺拔。回廊曲折,雕花窗棂投射出细碎的光影,在地上形成变幻的图案。

这样宁静的早晨,却即将被一群风尘仆仆的访客打破。

“终于……终于到了!”

三公子运费业抹了把额头的汗,站在大将军府门前喘着粗气。他身形微胖,这一路奔波让他脸色涨红,额头上的汗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他穿着一身略显皱巴的锦袍,袍角还沾着些泥点,显然是长途跋涉所致。

他身后站着七人,个个面有倦容。

耀华兴一袭青衣,虽风尘仆仆却仍保持着端庄姿态。她目光扫过高耸的府门,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开口。作为这群人中最为沉稳的一位,她深知此次借贷的重要性——若不能及时凑齐二十万两白银归还战争债务,他们这些人将信誉扫地,今后在朝堂、在江湖都将难以立足。

葡萄氏姐妹并肩而立。姐姐寒春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妹妹林香则显得温婉许多,两人皆着素色衣裙,发髻简单挽起,只用木簪固定。长途跋涉让她们面色略显苍白,但眼神依然清澈。

公子田训站在一旁,一双眼睛机警地打量着四周环境。他身形瘦削,却透着精明干练的气质。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着什么,似在计算着数字,又似在思考对策。他低声对身旁的红镜武道:“武兄,你预测一下,大将军能借给我们多少?”

红镜武挺了挺胸,捋了捋那撮特意留着的山羊胡——这是他自诩“先知”的标志。他清了清嗓子,声音略带沙哑却刻意提高:“依我推算,大将军必会鼎力相助!我昨夜观星象,见紫微星明亮,正对应贵人相助之兆。何况大将军乃三公子之父,父子情深,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得了吧你,”红镜氏轻声打断,她脸色苍白如纸,无痛症让她的表情总是略显僵硬,但眼中却透着清醒,“上次你说观天象必有雨,结果我们一路晒了三天太阳。”

赵柳站在最外侧,她是赵聪的妹妹,年纪最轻,约莫十六七岁模样。她紧张地捏着衣角,目光不时飘向府门,又快速收回。这次随行对她来说是第一次参与如此重要的事务,心中既忐忑又有些许兴奋。

耀华兴深吸一口气,上前叩响了门环。

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片刻后,侧门打开一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看清来人后,老仆脸上露出惊讶之色:“三公子?您怎么……”

“快通报父亲,就说我有急事求见。”运费业急忙道。

老仆不敢怠慢,连忙将他们引入前厅等候。厅内陈设古朴,紫檀木桌椅摆放整齐,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皆是名家手笔。博古架上陈列着瓷器、玉器,显示着主人家的品味与地位。厅堂正中的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宁静的气息。

众人刚落座,便有丫鬟奉上茶水。茶是上好的龙井,汤色清亮,香气扑鼻。但此刻谁也无心品茶,都焦急地等待着大将军的出现。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沉重的脚步声从回廊传来。

大将军运费雨大步走进厅堂。他年约五十,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虎目,不怒自威。穿着一身常服,腰间束着玉带,步伐稳健有力。他一进厅,目光便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三儿子身上。

“业儿,你怎么突然回广州了?还带了这么多朋友?”运费雨声音洪亮,在厅堂中回荡。

运费业连忙起身行礼:“父亲,孩儿……孩儿此次回来,是有要事相求。”

“哦?”运费雨在主位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说看。”

“我们……我们需要借二十万两白银。”运费业硬着头皮说道。

“噗——”运费雨一口茶险些喷出,他放下茶杯,目光如电,“多少?”

“二、二十万两……”运费业的声音越来越小。

运费雨的脸色沉了下来:“业儿,你可知二十万两白银是什么概念?咱们府上一年开销也不过万余两。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莫不是又在外面惹了什么祸事,需要拿钱摆平?”

“不是的,父亲,我们……”

“还能是做什么?”运费雨打断他的话,语气中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怒,“定是又去哪里逍遥快活,花天酒地,如今欠下巨债,回来找为父填窟窿!你这些年游手好闲,不思进取,如今倒好,一开口就是二十万两!你可知道,这相当于广州城半年的赋税!”

运费业被训得面红耳赤,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本性确实贪吃贪睡,平日里最爱游山玩水,这次若不是事关重大,他也不会如此着急。

这时,耀华兴站了起来。

她走到厅堂中央,对着运费雨深施一礼:“大将军息怒。此事并非三公子贪图享乐所致,而是事关重大,涉及朝廷威严与信用。”

运费雨的目光转向耀华兴,眼神稍缓:“你是耀将军之女吧?你且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耀华兴定了定神,开始叙述事情原委:“数月前,南桂城遭叛将演凌率军围攻。当时城中守军不足,情势危急。我等恰在南桂城附近,得知消息后,便想方设法筹集兵力相助。然而临时调兵需要大量军饷、粮草、抚恤,这些开支远超我们当时的能力。”

她顿了顿,见运费雨认真倾听,便继续道:“无奈之下,我们只能向各路商贾、地方豪绅借贷,并承诺战后朝廷会有补贴。靠着这些借贷,我们凑齐了军费,最终协助守军击退了演凌的进攻,保住了南桂城。”

“这是好事啊。”运费雨点头。

“确是好事,”耀华兴苦笑,“但问题出在战后。我们当初借贷时,为取信于人,承诺若朝廷补贴不足,我们个人将承担差额。如今朝廷的补贴核算下来,与实际开支相差二十万两白银。那些债主已多次催促,若我们不能在限期内归还,不仅我们个人信誉扫地,更会连累朝廷声誉。”

运费雨眉头紧锁:“二十万两的差额?为何如此巨大?”

公子田训这时插话道:“大将军明鉴。战时物资价格飞涨,箭矢、刀剑、粮草皆比平时贵出数倍。加之临时招募的士兵需要额外赏银激励,伤亡者的抚恤也不能少。我们当时救城心切,许多开支都是咬牙答应下来的。如今细细核算,才发现竟有如此大的缺口。”

红镜武也凑上前,一脸严肃:“大将军,此事关乎朝廷体面。若我们失信于人,那些商贾豪绅必会四处宣扬,说朝廷连保家卫国的开支都不愿承担。届时民心背离,后果不堪设想啊!我昨夜观星,见……”

“行了行了,”运费雨摆手打断红镜武的“星象分析”,揉着太阳穴思考。

厅内陷入沉默,只有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葡萄氏姐妹对视一眼,姐姐寒春轻声道:“大将军,我们知道这笔数目巨大。但若非实在走投无路,也不敢来打扰您。这些日子,我们已将自己能变卖的资产都变卖了,也只凑出不足五万两。”

妹妹林香补充:“那些债主给的最后期限只剩不到十日。若逾期不还,他们便要联名上书朝廷,告我们欺诈借贷。届时不仅我们难逃罪责,恐怕还会牵连到当时支持我们的几位官员。”

运费雨站起身,在厅中踱步。他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拉长又缩短,步伐缓慢而沉重。众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他的决定。

良久,运费雨停下脚步,长叹一声:“你们可知,我虽是广东区大将军,俸禄不低,但二十万两白银,即便是我,也绝非小数。”

众人心中一沉。

“不过,”运费雨话锋一转,“你们为保南桂城不惜个人借贷,这份忠义之心,值得赞赏。朝廷若失信于民,确是大忌。”

他走回主位,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唤来管家:“去,将府中现银、我名下的几处田产、商铺地契都取来。再去钱庄,以我的名义借贷五万两。”

管家面露难色:“老爷,这……府中现银不过三万两,若再将田产商铺抵押,日后府中开支恐怕……”

“照做便是。”运费雨语气坚决。

管家只得领命而去。

运费雨看向众人,目光最终落在三儿子身上:“业儿,你这次做的虽有些鲁莽,但终究是为国为民之事。为父支持你。不过,”他语气转为严厉,“此事了结后,你给我好好收收心,不能再如此浑浑噩噩度日!”

运费业眼眶微红,连忙跪下:“谢父亲!孩儿定当谨记!”

约莫一个时辰后,管家带着几个箱子回来。打开一看,里面是白花花的银锭、银票,以及一叠地契。

运费雨清点后道:“这里共凑得十万两。其中三万两是府中现银,两万两是我个人积蓄,五万两是抵押借贷。剩下的田产地契,若你们急需,可拿去变卖,但需要时间。”

耀华兴连忙道:“十万两已解燃眉之急!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大将军大恩,我等没齿难忘!”

运费雨摆摆手:“这十万两,不用还了。就当是我为朝廷、为百姓尽一份力。你们赶紧拿去填补亏空,莫要失了信用。”

众人闻言,皆感激涕零,齐齐行礼道谢。

运费业更是哽咽:“父亲……孩儿以往不懂事,让您费心了。此次回去,定当痛改前非!”

运费雨拍拍儿子的肩,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嘴上仍严厉道:“记住你说的话。去吧,时间紧迫,莫要耽搁。”

众人再次拜谢,抬着沉重的银箱离开了大将军府。

走出府门时,已是巳时三刻。阳光更盛,云层渐薄,广州城街道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但众人无心欣赏街景,匆匆赶往下一个目的地——他们必须在今日上朝时面见圣上,解决剩下的十万两缺口。

皇宫位于广州城中心,朱墙金瓦,气势恢宏。记朝的皇宫建筑风格融合了中原的庄重与岭南的灵动,飞檐翘角上雕刻着精致的海浪纹样,象征着这座临海都城的特色。

耀华兴一行人赶到宫门外时,已是午时初刻。宫门前守卫森严,禁军身着明光铠,手持长戟,肃立两旁,目光如炬地审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来者何人?”一名侍卫长上前阻拦。

耀华兴上前一步,取出令牌:“我等有要事需面见圣上,还请通报。”

侍卫长查验令牌后,神色稍缓:“原是耀将军之女。不过此刻正是朝会时间,诸位需在此等候。”

众人只得在宫门外等候。宫墙高耸,投下长长的阴影,将众人笼罩其中。虽是十月,但午时的阳光仍有些灼热,加上心中焦急,不少人额头渗出细汗。

公子田训寻了处阴凉地,靠着宫墙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子和炭笔,开始计算着什么。他眉头紧锁,手指快速在本子上划动,口中念念有词:“十万两已得,尚缺十万两……若圣上不借,我们还能从哪里筹得?变卖各自家产,最多再凑两万……还有八万缺口……”

红镜武则踱来踱去,不时仰望天空,捋着山羊胡:“今日天色虽多云,但云层渐薄,午后必有阳光普照。此乃吉兆,预示圣上必会开恩。我研究星象数十年,此种天象最对应贵人相助……”

“武兄,你省省吧,”红镜氏靠在墙边,脸色苍白,声音虚弱但清晰,“上次南桂城被围前,你也说观天象必无战事,结果差点把我们全坑进去。”

红镜武被妹妹揭短,讪讪道:“那次……那次是云雾遮挡,观之有误。这次不同,这次我十分确信!”

葡萄氏姐妹安静地站在一旁,姐姐寒春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环境,妹妹林香则轻声安慰着紧张的赵柳:“莫怕,圣上乃明君,必会体谅我们的难处。”

赵柳点头,但捏着衣角的手仍未松开。她年纪最小,第一次来到皇宫这样的地方,面对森严的守卫和巍峨的宫墙,难免心生敬畏。

三公子运费业则显得颇为烦躁,他在宫门外来回走动,肚子不时发出咕噜声。他平日里贪吃,今日一早赶路,早膳只用了个烧饼,此刻已是饥肠辘辘。他摸着肚子,小声嘀咕:“要是此刻有只烧鹅该多好……广州的烧鹅可是一绝,皮脆肉嫩,油脂饱满……”

耀华兴瞥了他一眼,无奈摇头,但并未说什么。她知道运费业的性子,此刻责备也无济于事。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宫门内隐约传来钟鼓声,那是朝会进行的信号。偶尔有官员从侧门进出,见到他们这群人,或好奇打量,或漠然无视。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宫门缓缓打开,朝会似乎结束了。官员们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人群中,一位白发老太监在几名小太监的簇拥下走出宫门。

耀华兴眼尖,认出那是御前太监白双石,连忙上前行礼:“白公公。”

白双石停下脚步,眯着眼打量众人:“哟,这不是耀姑娘吗?还有三公子、田公子……你们怎么在这儿?”

“白公公,我们有急事需面见圣上,还请公公代为通传。”耀华兴恭敬道。

白双石捋了捋白须,面露难色:“朝会刚散,圣上此刻正与几位大臣议事。不过……”他看了看众人焦急的神色,又补充道,“若是真有急事,老奴可去通报一声。诸位稍候。”

白双石转身返回宫内,步履虽慢却稳。他是宫中的老人了,侍奉过两代皇帝,在宫中颇有威望。

众人继续等待。这次时间稍短,约一刻钟后,白双石返回,身后跟着一名小太监。